庄之杰有点迷信,因为他特别相信自己的梦。据他自己讲提副科那年曾做过一个梦,梦见他的老家一边拆着旧房子,一边盖着新房子。提正科时又梦见自己站在一座桥上,看到桥下正在修一条又宽又长的大路直通远方。儿子出生那年,他又梦见老家的堂屋里一条蟒蛇从天而降,正落在自己的身边,儿子也正是属龙。这几件大事都在他的梦中有所预见,更让他对梦深信不疑。所以他还专门买了一本原版的《周公解梦》,开头是这么写的,至今都能倒背如流:
夜有纷纷梦,神魂预吉凶。
庄周虚幻蝶,吕望兆飞熊。
丁固生松贵,江海得笔聪。
黄粱巫峡事,非此莫能穷。
庄之杰被同学们送到房间,衣服也没脱便倒头大睡了,这一夜倒是没做什么梦。一觉醒来已是凌晨五点钟,他使劲睁开眼环顾着四周。
“这是在哪呀?奇怪了,对面的床上怎么还有呼噜声呢”?
庄之杰起身下床,走近一看是康云伟在睡得正香。仔细回忆才想起昨晚自己喝高了,现在还有点头疼,这是在富春大酒店的宾馆里。

他走向窗前,拉开窗帘向夜色深处望去,一股凉凉的风吹进来,让他昏沉的脑袋清醒了许多。街道两边的霓虹灯已经熄灭,没有了夜晚的光怪陆离,只有高大的道旁树影影绰绰地婆娑着。这时马路上已有清洁工人开始工作了,“哧啦哧啦”的扫地声响起,显得那么刺耳,那么冷清,又那么孤独。每个人都不容易啊,为了生活,谁不是在起早贪黑地工作着。他们被称作城市的美容师,听起来很漂亮,天亮以后谁又知道他们在哪里?他们的工资有多少? 他们吃得饱吗?住得暖吗?
庄之杰突然想起一件事来。陶源市中心有一个叫南山的城中村,那里就是陶渊明隐居的地方。可是在前年被顺利拆掉,两年不到就迅速建起了二十几栋高楼,变成了叫“南山花园”的高档小区。这项工程因为拆得快建得也快,极大地改善了村民们的居住环境,也提升了城市形象,成了拆迁史上的奇迹和典范,被称为“南山速度”在《陶源日报》上连篇累牍多次进行过报道。但就在上个月,南山村一个刚刚四十八岁的男人跳楼自杀了,这件事却没在报纸上见到一个字,只在网络上被传得沸沸扬扬。
据了解内情的人说,他们家有兄妹四个,两男两女,加上父母共分得五套房子,两套大的三套小的。因为老大儿子和儿媳妇均无正式工作,都在市环卫局做临时工,还供着两个孩子读书,生活条件比其他人要差一些,他便提出要最大的那一套。可其他人包括父母就是不同意,说要抓阄决定,谁抓住大的就再给别人补偿一部分现金,这才叫公平。理是这样的理,可他就算是抓到了大房子,也没有给别人补偿的钱呀,因此一气之下便跳楼自杀了。那天她七十岁的老娘哭得晕了过去,只恨自己当初没有强当这个家,却让自己在古稀之年承受这本不该有的丧子之痛。
一条命就这样结束了,像做了一场梦,眼睛一闭不睁一辈子也就完了。想到这些,庄之杰的胸口又禁不住堵了起来,难道亲情在金钱和房子面前真得会一文不值?真的会脆弱到不堪一击吗?突然只觉得一股寒意袭来,让他周身透凉。
街上已有了早起的行人,他们行色匆匆,一定是为了生活才起这么早去工作吧?也有了三三两两晨练的人在悠闲地慢跑,昏黄的路灯把他
们的身影时而拉长时而缩短,时而高大时而渺小。

庄之杰坐回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和打机,“啪”的一声点燃一支烟叼在嘴上,烟头的火光一明一暗地闪烁着,烟雾顿时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康云伟醒了,他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墙里说:“你最近是有啥心事吧,没见你喝酒这么失态过。”
“唉,人都有烦的时候,也都有不为人知的痛苦,四十多岁了才知道,当个人是多么的不容易。”庄之杰叹口气说道。
康云伟坐了起来,靠在床头上说:“老同学啊,要说你比我老练得多,上学时你一切都比我开化的早,我一直都在向你学习。但社会不同于学校那么单纯,是个深似海的大染缸,谁进到这里都得被改改颜色。而且更是一条河,我们就是河里的石头,再怎么有棱角终有一天都会被磨得溜光滚圆,不然我们怎么能够越走越远?这不叫随波逐流,而是紧跟潮流。哪个领导也都有自己的一套办法或者手段,或拙劣或高明,偶尔让手下争个风吃个醋也在情理之中,也许这正是给你们的考验。首先不要庸人自扰,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是了。”说完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
“看来还是我们做老百姓的好啊!”
庄之杰说:“是啊,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也多次在想,咱一个农村孩子得到的已经够多了,妻儿车房都有。至少我们跳出了农门,变成了城一代,摆脱了父辈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也能为孩子提供更好的教育,此生足矣。望天上云卷云舒去留无意,看庭前花开花落宠辱不惊,这是何等的惬意和潇洒,可现实生活中又有几人能做到呢?”
康云伟又说:“很多事想不清楚的时候就别费脑筋,时间会给我们想要的答案,静待花开也不失为一种明智。”
“好的,不想那么多了。起来吧,咱俩出去转转。”庄之杰说。
“行啊,正不想闻你的烟味呢。”康云伟越是这样说,庄之杰还故意把一口烟吹了过去,转身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便跑出了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