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麦场
张丽语

小时候,老家东面一片地,庄稼还没熟透,就在夏初被收割了,耙成一片平地。地里的土细软得连个小石头都没有,光脚上去,像踩在绸缎上。一桶桶铁皮筲泼水湿透,再用石轱辘碾平,这地就变成麦场了。
等到大家把地里的麦子扎成一个个圆捆,用地排车拉到这里,一家家垛得像圆锥形的谷仓,脱粒机就会在预留的空地上敞开大嗓门吞吐麦子了。
麦子脱粒要排号,轮到谁家,谁家就老老小小齐上阵。一个要管着往机器的口子里续麦子,一个拿叉把麦秸往远处扬,还有一个站在麦秸垛上帮着传麦子。脱粒机嗡嗡的,噪声很大。大家说话都听不清,就张着嘴喊,用手比划。等到机器扳下开关,世界都安静了。大家脸上浮着一层麦秸末,头发像覆了一层霜。讲究的人家就会在头上裹条毛巾,像河北人一样;有的手上还戴上棉线手套。
脱完麦子的,用麻袋运回家,晒在平房屋顶上或院子里。不一会儿,麦场上又轰鸣不已,另一家又开始脱粒了。一直到晚上,高高的电线杆上挂着白炽灯,亮如白昼。当天最后一家收紧麻袋,早过了晚饭的点儿。
忙了一天的大人们都在家歇息了,麦场成了孩子们游戏的天地。白炽灯灭了,我们在月光下捉迷藏。月光像没睡醒似的,亮得不晃眼,但我们就喜欢在麦秸垛中穿来穿去。一个个麦秸垛静静地打着掩护,后面常避着一个等着被发现的孩子。要是被找出来,大家又笑又跳,闹一会儿再开始新一轮寻找。直到胡同口有大人喊自己名字,才一个个跑回家。
我母亲不爱喊,我往往在人都散尽了,就没趣地蹩回家。
可那一次,我突发奇想,爬到麦秸垛顶上扒了一个洞,躲进去又用麦秸把洞堵上,这下肯定没人找得到我了!麦垛里面潮乎乎热烘烘的,闻着麦秸青嫩香甜的味道,听着小伙伴长一声短一声喊我的名字,时近时远,忽大忽小,最后全消失在梦里。
迷糊了一大觉,听到外面的声音嘈杂而浩荡,似乎裏挟着母亲焦灼的声音。我立马钻出来,发现父母带着左邻右舍,正打着手电筒找我。见我平安无事,他们说笑了几句,各自散了,手电筒的光也像萤火虫一样隐没在四处的黑暗中。我以为会挨骂,可他们又聊起麦子,我就躲过一劫,吃完饭继续迷糊去了。

靠麦场近的,还没睡醒,就听到机器又开动了马达。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没轮上号的,会经常派个人守着自己的麦垛。大家的麦垛挨得近,也很难分清哪家的,我也被当人手负责看麦垛。别看只是坐那里无事可干,没有书,也没有小伙伴一起玩石子,时间长了,就是和孤独进行一场耗力的角斗。我坐一会儿,蹲一会儿,太阳白花花的在头顶打着光圈,烤得我像脱了水,嘴唇爆起一层皮,嗓子像有一尾鱼拼命拍打着它的鳍和尾。
我瘪着肚子跑回家,母亲在炸鱼。妹妹正坐在台阶上,扒着鱼肉,吃得满嘴油光光的。我说我也想吃,刚要伸手拿,父亲从堂屋里出来,见了我呵斥道:“你怎么跑回来了?还不去看麦子!”我委屈得眼泪打转,扭身就走了。
我继续坐在麦秸地上,泪花蒙住了双眼。父亲跟来了,端着一盘喷香的炸鱼:“我错怪你了,忘了你看了半天了。晌午了,你快吃点吧!我们吃一盘,你一个人吃一盘一一”我把头夹在两个膝盖中间。父亲见我不理他,讪讪地放下鱼走了。妹妹来替我看麦子:“咱爸让我替你,叫你回去歇歇一一”我仍不理,眼泪像石子一样,一颗一颗砸进土里。妹妹走了,炸鱼的香味慢慢变淡,一直凉透了。邻居孙大爷喊我:“闺女,你睡着了吗?”我不敢抬头,以为他走了。可是,他走过来,想叫我,我抬起满眼是泪的脸,他很尴尬“我以为你睡着了呢”,然后嘟哝着走了。
守麦垛的委屈,在家家户户都脱完麦子以后也烟消云散了,我心里平静得就像又恢复平地的麦场。所有的麦秸垛,都已被各家各户拉回,有的当柴禾烧炉子,有的就配上青草喂牛喂驴。
整个麦场在晚上平展得像一苇大席。热风烘着大人也都离开家,卷着凉席或挟着马扎,到麦场里乘凉。他们穿着短裤,挥着蒲扇,讨论庄稼的收成。小孩子愿听老人讲妖狐鬼怪,可又吓得发出阵阵尖叫,连天上的星星都跟着一抖一抖的。
慢慢的,支撑不住,大家就躺下了。有的睡在席子上,有的干脆就瘫在地上。睡到半夜,凉气上来,大人就唤我们起来回家睡。于是,三三两两的,大家迷糊着眼摸回家去。有的实在叫不醒,大人就像背一袋麦子一样,把孩子扛回家。偶尔,也有年轻力壮的一觉睡到天边泛鱼肚白,才顶着露水回去。不过,大姑娘小媳妇很少掺和这种热闹,她们宁肯坐在院子里啪啪打蚊子,也不愿让别人说闲话。
现在麦场没了,那片地种了一排排小白杨,收麦子直接在地里脱粒了。可在我的梦中,那块麦场仍像一座悬浮的环岛,承载着我童年的身影,远得像一团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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