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漂亮的名字。

我有显微镜下艳丽的色彩

我有一袭迷人的衣裙

我有凹凸有致的螺旋

和神秘感性的花蕾 刺身

我摄人心魄的一瞥

让多少人不寒而栗

我有“完美”病毒的雅号

我有诡异奇谲的生命图谱

我有福尔摩斯也束手无策的罪案线路

我似睡非睡 似醒非醒

我千娇百媚 妖艳无敌

我的力量在直径100纳米的纤微中积聚、裂变

我可能无处不在

我也不告诉你我从哪里来

曾被囚笼于森严壁垒的实验室？

曾蠢蠢欲动在熙熙攘攘的野生动物市场？

你们猜吧！

你们——

猜！猜！猜！

你们一思考

我就暗暗发笑

我蛰伏着 隐藏着

我居心叵测 心比天大

我色迷迷觊觎着眼前飘过的一袭袭优雅的白大褂

我睡眼惺忪暗藏杀机窥视着熙来攘往的清明上河图

我有的是耐心

我有的是强劲的繁殖力

我只等待着 等待着

某一次人们的疏忽大意

某一次人们的玩忽职守

某一次人们的纵欲饕餮

对了，你们猜对了

我是非典的孪生兄弟，

处心积虑 伺机而动

为这一次蓄谋已久的家族复仇

我等待了17年

于是那一天

我爆发于你们的大意轻敌

我爆发于你们的视而不见

我爆发于你们的歌舞升平

一声令下

我的千军万马

向人类的血肉

身体的疆土

发起猛烈的攻击

不分男女老幼

不管高下尊卑

手撕可防可控

马踏人不传入

你们温润通透清新的肺叶

就是我们百万大军水草丰茂的栖息地

我们攻城略地

沦陷武汉 施虐神州

渗透欧亚 直抵非洲

我们在太平洋豪华游轮上驻足观光

我们也不怕热

到金字塔边上溜达溜达-----

我狞笑晏晏

日夜看人间悲剧一幕幕

我得意洋洋

旦暮听生离死别鬼夜哭

你们哀恸的哭声是我的行军进行曲

你们的泪水与鲜血

是我笑谈渴饮的美酒琼浆

是的，我是比魔菲斯特更魔菲斯特的

比潘多拉更潘多拉

比黑死病更黑死病的

我也比非典更完美更诡异更流氓

我的到来

让很多不想当英雄的普通人成为英雄

他们原本

是医院的医生、护士

家庭的好丈夫好妻子好儿女好父母

普通、平凡、幸福、安详

在不需要英雄的年代里

他们只想做一个普通人

我的到来

让一些人暴露出了丑陋的人性

愚昧 怯懦

自私 自利

害人 害己

我阅尽人世的悲欢离合

我看遍人间的伟大悲壮与渺小卑劣

我来了 我看见

我看见——

那些悲壮

那些英勇

那些传奇

那种同仇敌忾

那种全民团结

那种全球共怒

那种沙场秋点兵

在生与死的较量中

在生存还是毁灭的拉锯战中

也许有一天我不得不撤退

也许有一天我不得不重新蛰伏

我会到最阴暗的角落

我会到最深山的阴湿之地

我会潜伏于某个野生动物身上

我会觊觎着

窥伺着

喘着凉丝丝的毒气

等待着下一次的时机

我还会重新拜访

我还会经常拜访

如果你们不是

以无数白衣烈士的悲壮

以无数无名者的尸骨

以无数家庭的破碎记忆

用忏悔 用追责

用法律 用惩戒

用真实影像

用绘画雕塑

用音乐戏剧，

用电影电视剧

用现实的耻辱柱

用历史的丰碑

用种种可能的方式

铭记我

悄悄地我走了

正如我曾经悄悄地来

记住吧

记住吧

容易遗忘的人们

我的名字叫

——新冠

疫期的哈姆莱特

——一个新冠疫期滞留欧洲的中国人的思与诗

回还是不回

飞还是不飞

这是一个问题

是全副武装

竖起每个警惕的毛孔

忍受空中城堡十多个小时的幽闭？

小心翼翼的试探

悄无声息的危机暗藏

就像与上帝赌一把

就像与魔菲斯特玩俄罗斯轮盘

亦或是

以静制动

慨然等待一场黑色疫情缓缓而至的潮涌

猜测着

这会是一次诺曼底登陆的一路凯歌

还是中世纪黑死病席卷的悲催记忆

或者是长途跋涉几代变异之后的强弩之末

我看见

他们已经掠过东方战场

我看见

他们漫卷过古巴比伦、地中海、印度洋

我看见

他们入乡随俗 也更加狡猾

他们戴上了礼貌，

还有拐杖 黑色燕尾服

他们彬彬有礼 风度翩翩：

你好！欧罗巴先生！

我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完美流氓

对不起

我来了

给你们添点麻烦

他们

游荡在欧洲古老的

哥特式或巴洛克式

或是拜占庭的风情中

教堂 广场上

拱廊 街角边

跳起了狐步舞

诡异而魅惑

此刻

眼瞎了的老年浮士德

看不见诺费杜拉的魅影

但感觉到了

阴郁的笼罩：

你有一种

不寒而栗的美

你要停留一下吗？

回还是不回

飞还是不飞

是紧随摩西跨越红海出埃及

加入“举国体制”的全民战“疫”

还是静静地静静地

守住云卷云舒的欧罗巴风云

保持住处乱不惊的德国绅士风度

回还是不回

飞还是不飞

一个难题

一个哈姆莱特新难题

在欧洲大地上徘徊

这不仅仅是

一场哈姆莱特的个人选择

也是一场

人类命运的殊死较量

2020年3月6日于疫情中的德国哥廷根

口罩人（组诗）

（入选《汉诗三百首》2020卷）

一、口罩

口罩

一种奢侈的装饰

一种救命的物什

一种杀人的利器

——如果它是假冒伪劣

口罩

不再是舞台假面

不再是佐罗的潇洒神秘

不再是蒙面大盗的遮羞布

今天

它是一种21世纪的新时尚

时装产业的潜力股

口罩

我的移动的房子

我的移动的方舱

口罩

提醒你这个春天的危险

口罩

给你莫名其妙的安全感

在这个戴口罩的春天

矜持的德国人

也开始戴口罩了

——当然前提是她得有

我想

亚当夏娃在今天

也会戴上口罩的

虽然他们会困惑和迷茫：

我们怎么只想到了下面

没有想到上面呢？

二、口罩人

我们是口罩人

我们是

被遮蔽起来的人

我们是

身体有抽屉的人

我们警惕别人

也被别人警惕

我们

不敢交谈

不敢聚餐

不敢拥抱

不敢亲吻

碰到好不容易认出的熟人

我们远远对望

扬扬手

点一个头

交谈不必了

保持社交距离

我们千人一面

我们目光呆滞

我们没有表情

但我们的精神却格外警惕

我们封锁起身体的国门

我们隐藏起所有的恐惧

我们矜持着所有的神秘

我们拉远别人

我们禁锢自己

口罩使

人人自远

口罩也使

人人自危

人人自闭

人人回到自己

三、当亚当夏娃也戴上口罩

亚当夏娃的年代

没有口罩

当他们

用树叶的衣服遮羞

于是

人类进入文明的第一个阶段

子曰：知耻矣

近乎勇

今天

亚当夏娃的子孙们

都争相戴口罩了

衣服可以不穿

口罩不可不戴

子曰：

生命为大

保持社交距离

人类文明进入第二阶段

我相信

若干世代后

我们的后代

一出生就会戴着口罩

嵌到肉里的口罩

贯通血脉的口罩

自然生长的口罩

如鼻子

象耳朵

一辈子都安全

不用脱上脱下

不用橡皮筋勒得蛋疼

当亚当夏娃的后代

成为了真正的口罩人

人类也就

进入到第三个文明阶段

2020年4月6日于疫情中的德国哥廷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