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和燕子
张丽语

黑暗总要等到熹光乍现才褪色。小时候在黑暗中醒来,看到窗子发白,就听到奶奶已经在院里乒乒乓乓地剁菜喂鸡。小燕子啾啾地在巢里扇翅膀,大燕子飞到奶奶身边,翩翩环绕着做出各种滑翔的姿势。
奶奶从院子里再走回屋里,把光亮也带进来了,当然催着起床的声音也响起来了。
奶奶家的房子是石头砌的,坐落在半山腰上。窗户很小,每天早晨都觉得屋里黑乎乎的,一直到把门全部打开,燕子也跟着奶奶飞进屋里,喳喳叫两声,好像才迎来了白天。
奶奶起得早,燕子也跟着她早起。有时候奶奶腰疼,起不来也要硬撑着去开门,奶奶说燕子一大早要飞出去捉虫,要不它们就会在燕窝里叫个不停。奶奶还说人不能睡懒觉,早起就能看出一个人的勤劳,勤劳持家,应该像燕子学习。
燕子捉完虫就像我们吃罢早饭,跟着奶奶去后山薅草。奶奶在后山锄地,背一起一伏,脚印忽近忽远。葱茏的庄稼,只看到奶奶盘的发髻不时露出来,毛巾搭在脖子上。燕子贴着奶奶的后背飞一阵,又飞到电线杆上,飞到屋顶上,还要不时飞回家看看它的燕宝宝。奶奶觉得燕子是怕她孤单,要陪着她劳作,要给她唱歌。奶奶能听懂燕子的呢喃,等到晌午燕子在地头上喳喳叫,奶奶就说知道了,知道了,该回家吃饭了,他们就一起回去。
奶奶的眼睛白内障了看不清东西,摸索着切菜的时候,父亲把她接到我们家准备去做手术。还没定好医院,奶奶就因为高血压偏瘫了,等妈妈陪着她从医院回到我们家时,奶奶能下地走路了。父亲让奶奶以后就一直住在这里,不要回山里的家了。奶奶说不行啊,春天燕子要来,家里没人,燕子就走了。燕子要是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燕子是认家的,它找不到主人,会很难过。
奶奶为了燕子又回去了。可是没多久,奶奶又一次偏瘫。等到把奶奶再接回家,奶奶躺在床上还念叨着她的燕子,她说要是燕子不恋家,也能陪着她来到我们家就好了!可是这个燕子认死理,就觉得山里的家才是它的家。奶奶说认命吧,燕子就该着要跟我分开。

奶奶心里是不认命的。以前在山里干活累了,她在地头休息。有个云游的术士看奶奶的脸色,断奶奶活不过66岁。奶奶记住了这个不祥的数字。巧的是,就是在66岁这一年,奶奶已经偏瘫了两次。当赤脚医生的母亲也很郑重地告诉奶奶:“娘你必须得注意了,要再偏瘫一次,就得从鬼门关上走一遭了!”
奶奶只能放弃她的燕子,乖乖地在我家休养。她天天在床头上往外看,不知是不是在想念她的家燕?
奇怪的是,奶奶来了,我家堂屋的梁上居然就飞来一对燕子,开始天天衔泥筑巢。奶奶高兴起来了:“燕子来是福气,看来我这身体没多大问题。”
我们看着这对燕子黑白相间的羽毛,怀疑是不是山里的家燕?可是奶奶眼睛虽然看不清,还是认得,说这对燕子不是老家的,老家燕脑袋更圆一点,翅膀更宽一点,胸脯上的毛更亮一些。不知奶奶是怎么看出来的,得有多少感情才能把它们分别出来。
经常在山里打石头的爷爷来看过奶奶两次,见奶奶身体渐好,就放心了,又去了石场。
临走, 爷爷对奶奶说:“你不能一直在老大家呆着,你也得去老二家住一段,都是儿子。”奶奶说:“我喜欢在老大家呆着,在老大家就像在咱山里一样,我心里住得踏实。”父亲也说:“娘在俺家呆着吧,我一个人也能孝顺的了。”爷爷说:“不是这个理儿,外人会笑话,以为你弟弟不孝顺,你总不能让他落个不好的名声吧?”又让奶奶学学燕子,冬天在南方,春天在北方,两个儿子家轮换着住一阵。爷爷在膝盖上磨挲着长满茧子的手:“你安心养病,等石场把我这一阵的工钱结了,你就跟我回山里老家,我伺候你。”
二叔和婶子再来接奶奶去他家的时候,奶奶勉强同意了。奶奶说这燕子刚来这里做窝,我们还没熟悉呢,就又要走了。
白天,二叔用小推车铺上棉被,母亲和婶子扶着奶奶坐在车上。奶奶摇着手往外摆着:“回去吧!”晚上,奶奶就走了,和黑夜一起永远地告别了白天。二叔非常难过,说奶奶怎么就心梗走了呢?怎么就不给他机会孝顺一下呢?
刚回到石场没几天的爷爷也被叫回来,他抖着手一脸不相信,不是好好的吗?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等到奶奶入土为安,后山地里添了土堆的时候,爷爷工钱也不要了,更无心去打石头了。他像奶奶一样,把邻居帮着养的鸡要回来,一个人每天早起在院子里乒乒乓乓地剁菜。那对老燕子不知去了哪里?鸟窝已经空了。爷爷就念叨:她奶奶,你那时候是怎么一天一天在家里忙活的?你走了,燕子也不来了。
每天早晨,爷爷就想象着奶奶的生活轨迹一一烧火做饭,剁菜喂鸡,去后山地里薅草……
那天,爷爷干完活,肩上搭着毛巾,扛着锄头回到家里。一只燕子飞过来,在头顶上掠过去。他开了堂屋门,燕子立刻就飞到窝里,欢快地叫起来,接着又飞回来一只,它们并排站在燕窝边扇动着翅膀。
爷爷揉了揉眼睛,惊喜地说:“老家燕回来了,这是她奶奶的燕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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