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雷诗十首
■ 池子是水做的庙台
一滴水珠
像个光头的小沙弥
打坐
在莲叶上
那么多莲叶
每一片
都托着六根清净的
香客
一粒芥子
带来万千花树
一川瀑布，高挂岩前
如梵音，飘落
池子
是水做的庙台
白天，太阳来颂经
到了夜晚
点月色，醉花荫，乱泉声……
2020-10-07奥克兰
■ 带回月色
一条老白狗
开始是我牵着它
有它，夜路会明亮很多
踩下的步伐
会踏实很多
在冬天变黑的橡树林中
钉入可怖的星光
有陌生的远客吹着口哨壮胆
我已经习惯了每天从黝黑的海岸
绕过教堂和墓地
又经百年古街
拉长夜色，一路寂静
漫不经心，无问西东
走着走着
白狗牵着我
回到家门
带回满身月光失落的踪迹
2020-06-17奥克兰
■ 水面打孔的人
从沃角渔村返回
咸鱼的夜
发出稀微的银光
散落在
渔人的瞳仁
……远处波涛上，一对
漂流瓶
眨巴着死鱼的眼睛。
水面打孔的人
被浅礁羁押；行刑者举起砍刀对准砧板上宠溺之物，天网打捞出沉船
2020-09-30奥克兰
■ 活在唐朝
一大把年龄，还黏稠
油腻。说好听点，是怀古
想着夏天里摇着的蒲扇
看紫燕掠过柳稍
隔壁芳邻用鱼雁传书
镜中人描眉间雪
衣袂蹁跹
每天清早出门
见她撑开油纸伞
夜里，犯上了相思病
独自拿一碗月光
当汤药，服下
睡梦中，听到有人喊我一声：
相公
惊醒时，方已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
2020-09-28奥克兰
■ 在云端
不知不觉中
我把自己
都托付给云了
几十年积攒下来的
脾气，志向，性趣，一闪而过的念头
都托付给云了
若干年以后
我早己忘记我是谁了
我媳妇也不知道我是谁了
相信会有一双手
从云端，把完整的我取回
在备好的棺木前。有人拨开云雾，将我鲜活地复述一遍
2020-09-17奥克兰
■ 修剪
一大清早修剪三角梅
将突兀出的枝条
带刺的部分
剪去
而柔软的正开着花朵的枝条
让它横逸出来
这个清晨
周围的鸟都安静下来
它们观察一个
一生桀骜不驯的人
慢慢修剪
将身体，修成一座祖国的花园
2020-09-10奥克兰
■ 投胎到陌生的地方
我把身子
留在了你的岸上
只带着
影子，行走
走了太久
太远，我疲惫不堪
而影子
被太阳抽打着
仆倒在地
逼我投胎在这陌生的地方
2020-09-29奥克兰
■ 谢罪
有时将转经筒
和毛发
联系起来
有时将酥油灯
和花瓣落下的声音
剪辑在一起
有时匍匐下来
把头仰起，而有时绕过
红尘，满头白发
有时耗尽灯油
缄默无言
有时像迷途的羔羊
牵着一点虔诚
回到家门
有时……
河流披挂袈裟，影子扶着墙行走，去找暗中洗心革面的水罐
满地爬行的文字，代替古老历史谢罪
天上的云朵，布满人间火色
2020-09-23奥克兰
■ 寒露
天。弓起身子
变得更加遙远，带着人世的寒凉
掌纹也干净了，秋水凝成了露
想起那些年轻薄的诗句
写了一行，改出三行，又抹去两行，像修剪花木
只剩下根和秃枝
叶叶蔓蔓，遮不断栏墙外弯曲的路
解不透平平仄仄的风物情
诗冷有神，一朵孤云越离越远
步道通往港湾，黄菊想着当年的繁华
只有紫水鸡，还记得我曾走过这里
折过一枝雪青色的麦卢卡花
我在孤云下，想着一滴露水够不够结成一朵冰花
还有没有一场大雪，来安置冬天
2019-10-08
■ 鸢尾花
自闭症的山谷，流水
失去记忆，会以
叨叨絮絮的方式漫过
荒草，使着性子，到崖口处
自投罗网
这个下午，我像一个走失的人
在水花园陡涨起
离愁别绪。世间的美
一瞬间即散，攀附崖的藤向上爬着
我与水沬，泼下一面荒凉
一枝鸢尾花在远处
占据一个春天，孤单地指着诗歌的去向
2020-10-09奥克兰
【哈雷简介】闽人，参加第六届中国作协《诗刊》“青春回眸”诗会。出版诗文集15部。新西兰华人作家协会副会长，中文书刋网总编辑、编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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