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枪的诗:我的简历和父亲有关(组诗)
来源:海诗刊
【诗人简介】:
父亲门
我往往在和大人的对弈中想起教我象棋的父亲
从八岁开始我就学习在父亲和门之间举棋不定
我不敢完全肯定能否把母亲卧室的门称作父亲
去世的父亲关闭了一扇门又为我们开启了另一扇门
如果这个命题成立,我就能天天见上父亲
我曾经把完善一个家的门比作一个长方形句号
颀长的父亲就是这个句号,它补全了独守空房的
年轻母亲的空白,也补全了作文本上的空白
从小学到大学需要多少个父亲出现,我的笔下
就会出现多少扇门的可亲形象,我还会通过
门的木纹追踪到活着的它在丛林中的生活路径
因而醒悟丛林法则就是我毕生要学习的法则
父亲和门的形象也会在此刻完全重叠
一棵树就是一扇门,我会把它写出青葱的枝叶来
那是父亲年轻的黑发,这位为乡亲理了一辈子头
的剃发匠,最终把自己的头发种植在山地里
多年来即使独对野外辽阔的黑发,因为这些
无处不在的门我并不会觉察独处的孤独,门是我
存在和延续的基因,我也因此有了门里的爱情和子女
他们都称我父亲,这是被赞誉生活的开端,阿门!
老照片
全世界的色彩退位为黑白二色,全世界的人口
退位为一家六口,那时我们还有父亲
要感谢光,留住了他积极向上的嘴角
这对一个追随神农尝过百草的病人是多么不易
那时候的母亲还很年轻,两条奔跑的辫子
被年轻的美人肩分割成健康的“人”字
这让我们的童年,在“人”字路上行走得熠熠生辉
我们会在照片右边的池塘洗澡,那是在夏天
太阳会在黝黑的小屁股上,滚动播报温度指数
有小女孩路过,无数的小太阳会一个猛子
扎入水底,这是多么盛大的场景
我们还会在照片左边的老枣树上摘枣
枣树是八月最靠得住的粮食味道,红彤彤的枣子
能治好这个季节里左邻右舍的色盲和短视
却解救不出照相人被单色挟持的眼睛
那陈旧的“咔嚓”声一响,池塘,太阳,枣树
父母,我们,万物一起被锁定,多年后打开来看
拂去茂盛的灰尘,只有黑白还是那样深入人心
子母印
从今天起,母亲的第三个儿子,三个孩子的
父亲,将被两块石头命名,它们一块
命名我身体凸起的部分,一块命名
我身体凹陷的部分,从此我的身体有了阴阳
也更加具备山水气象, 它们的质地
让我能够更为硬气地向世界出售我的名字
我热爱这两块石头,我甚至不知道它们来自哪里
生活中会经常遭遇这样的陌生,这会让交往
变得格外迷人,此时,它们端坐在我的书案上
我们准备进行一场推心置腹的谈话
并提议先去掉我的简历部分,也不涉及它们的
艺术和线条,这是一个彼此都受用的方式
更多时候我们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直到我也成为第三颗石头,我向它们学习
风骨与气度,并约定用同一种口音发布共识
两颗印才用了一次,也是这唯一的一次
就把我勒出了弯曲的血印,像一条脐带的特写
钉在墙上的镜框文
在小时候的乡下,我总爱盯着墙上的镜框看
那里住着和我相同血液的亲人们,其中
只有一位不是,他是比亲人还亲的毛主席
住着毛主席的镜框,因为搬了几次家
从南方搬到北方,搬到离天安门不远的定福庄
就不声不响的消失了,现在墙上的镜框里
住着去世的爷爷,奶奶,伯父,父亲,大姑
他们总是笑着看我,这让我认定,他们的日子
肯定过得比我幸福,也因此在很多时候
我希望自己离这样的日子近一些。除了这些
逝去的亲人,我也盯着自己和妻子的看
这是一个结婚照,两个人都很羞涩
唉,羞涩的幸福是多么幸福啊,只是现在
它已经陈旧得像一个秋后的果子,随时可能
落下来。除了墙上的这些,家里其实还有
许多小镜框的,它们住着我的儿女们,小到
被随意摆放在书桌,茶几,和床头柜上
像一盆盆茂盛,顽强的小多肉,并没有被
钉到墙上来。我为此感到高兴,瞬间从
可能掉落的果子下走出来,我现在要做的是
告诉我的孩子们,即使他们长大到可以拥有
数不清的墙,也要让那些墙,永远永远空白着
父亲的李子树
春天是一个巨大的黑洞,而它总是先于春天
击溃我,请不要否定一棵树的杀伤力
尽管它会长时间藏起它的锋刃,就像花光中的
蜜蜂藏起它刺上的光,像草原上的马藏起它的
马蹄铁,但只要愿意,它就会以整树的
少说也有一百万个白色的拳头在等待我
像今夜,它就站在父亲站过的地方等待我
这多像我梦中出现过的,只有一个人在等着我的
火车站台,我经常忘记父亲是没有见过火车的
这样的情景出现了40年,父亲在墙上微笑了40年
父亲抱着我种下它,它结了几十年李子
我生下3个小孩,我们都有了人世间的成就和幸福
父亲是在一个巨大的春夜去世的,像今夜
它举起满树的白拳头,击溃了我,和我的童年
而我的儿女们,正不顾夜的虚空和寒冷
正戴着李花编织的草帽,在树下玩春天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