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稿件原载:剗却君山 我们这一代s
邓育秦,1950年1月1日生,山西省万荣县皇甫乡东埝底村人。闫景中学68届毕业生,农村信用社退休职工。曾在教育和广电部门就职。热爱生活,爱好文学。近年来有诗歌、散文、探讨社会热点问题的文章刊发于《故乡万荣》、《中山文苑》及《我们这一代s》等新媒体网刊。

外婆做得一手好针线活,他缝衣服时一手拿着针线,一手捏着衣服,在衣服上进进出出,上下翻飞,轻柔无比,她缝制的衣服针密线细,结实耐穿。
在农村,喜事、丧事、祭祀、庆典等都要用到花馍。人们把婚丧嫁娶叫过事,俗话说得好,“有馍就有事,有事就有馍。”由此,可以看出花馍在老百姓心中的地位,花馍艺人理所当然受到人们普遍的尊重。外婆是左邻右舍公认的“巧手菩萨”,当然更受欢迎。乡亲们每逢嫁闺女、缝衣服,必请外婆。外婆和蔼可亲,有求必应,尽心尽力,戴上他心爱的顶针,帮人家缝衣服,蒸花馍,一去就是好几天。
乡里乡亲的,外婆从不收报酬。为了表达谢意,事主们会送些好吃的作为回报。外婆舍不得吃,都留给我们这些孩子们。记忆里,每次去外婆家,外婆总会牵着我的小手微笑着问这问那,然后将我带到屋里,从顶棚上挂着的小竹篮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些零食给我解馋。
一个外乡人在外婆家门口开了个裁缝店,由于忙不过来,外婆便承接了绗(háng,缝纫)棉衣和钉扣子的活计。她用青筋暴起的手一针一针拱衣服,辮扣门,盘扣子,锁针眼,锁一个扣眼一分钱,连盘带钉一对扣子五分钱,一分钱一毛钱地补贴家用。人们常常用千针万线来形容制作之艰辛,其实外婆在我们身上留下的又何止是千针万线?恩格斯说,劳动创造了人类,不曾想这一句话竟在外婆的顶针上得到了应验。
有一次我把书包带弄断了,不敢回家,便来到外婆家,请外婆帮我缝上,外婆扶了扶老花镜,把线捻了又捻,然后把眼睛眯成一条缝,拿起针,对着窗户,一而再、再而三地纫,可总是很难奏效。我拿过针线,捻好,纫上,外婆拿起针线就像小姑娘一样,脸上泛出了羞涩的笑容。这时候我猛然意识到外婆老了,就说:“我自己缝吧。”心想这件事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谁料想,沾沾自喜就给了我当头一棒:没戴顶针,把手上戳出了血,疼得我直掉眼泪。外婆就把顶针咬细点给我戴上,我第一次戴着顶针在外婆的指点下缝好了书包带,用感激的眼神望着外婆,心里满是成就感。
让我一直纳闷的是,外婆家只有外公外婆和表哥三个人,却没有舅舅和舅妈,不由得问这问那。也许是猝不及防,也许是触到了痛点,外婆的嘴角抽搐了两下,脸上露出了伤感的神情,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轻描淡写地说:“这憨娃,没有你舅哪有你哥?你舅殁了,你妗子嫁了。”
从母亲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我知道了外婆家那些陈年旧事,忍不住唏嘘长叹。早些年,外婆家可以说是一贫如洗,吃了上顿没下顿,有时候好些天也见不上米面,只能靠挖野菜度日。家境较为殷实的老舅经常接济外婆,给予她生存的毅力,让她从苦难的阴影中走出来。舅父娶了舅妈、母亲和姨妈也相继出嫁后,刚刚看到曙光的家庭,却因舅父的暴病身亡而雪上加霜。外婆忍受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巨大悲痛,待舅妈生下表哥后,为了不耽搁其青春,劝舅妈改嫁,重新组织了新的家庭。那时候,我母亲襁褓中的婴儿刚刚夭折,毅然承担起哺乳表哥的责任。此后,感恩的表哥一直称我母亲为“妈”,而把姨母叫“姑妈”。
老姨的独生女因难产去世,老姨疯了,外婆三天两头去老姨家照料妹妹,她一次次温声细语地开导,盼望心中的愁云消散,希望她能走出阴霾,老姨终究还是走了。入殡前,我和母亲陪外婆去了,外婆握着老姨的手,流下两行浑浊的眼泪,然后深情地注视着,良久良久……目光里没有悲痛,没有难舍,只有一种天神般的温暖。
外婆本是天赐红颜,应该可以享受造物主的恩宠,可惜她生活在那样的年代,尝尽了人世间的辛酸苦楚和悲欢离合,残酷的社会,无情的命运,把她摧残得只剩下衰老的躯体。随着阅历的增长,我才慢慢感觉出外婆背上驮着的是沉重的时代和不济的命运。这一次次打击,让外婆获得了神奇的力量,不仅造就了她坚韧顽强的秉性和宽容博爱的襟怀,更让她的精神有了一种超脱尘俗的安宁和平和,每份艰辛都在她温柔的眼里淡化,每份欣喜都在她蚯蚓般的皱纹里升华,每份温暖都覆盖着生活中的心酸。
1968年冬天,因“文革”中断了学业的我,回到农村,和同班同学王新年定了亲。吃定亲饭那天,外婆感慨万千,喃喃自语:“你妈在家受苦受累供你念书,念来念去又念回来了,真个是原谷倒进原囤了。”说完摇头不已。我深切感受到外婆对我的爱是母爱的强化和延续。
第二天傍晚,我去大队宣传队排练节目,趁人没到齐,就近去了外婆家。外婆停下摇动的纺车,掰了一块我婆家给她蒸的寿桃,边吃边跟我说话。不经意间,我看见纺车前的外婆变了,时光蚕食了她的健康,侵蚀了她的活力,掠夺了她的才能,从前那个健康开朗、像棉花一样宽厚温暖的外婆再也回不来了。
我前脚刚到大队,表哥后脚就追了上来,说外婆不行了,让我赶快去叫母亲。一生没有闲着,七十三岁的外婆带着几许牵挂,几许遗憾,戴着她的黄铜顶针永远地走了,时间定格在1968年农历十一月十九。刚才还跟我拉家常、没有任何兆头的外婆就这样悄然离去了,悄然得让每一个亲人都感到难以接受。
第二年初夏,我结婚前,表哥送来一床孔雀戏牡丹印花面的被子,说这是外婆生前给我准备的结婚礼物,这床被子是外公外婆用一年的棉花和布票换来的。睹物思人,情何以堪?再也不能享受外婆的疼爱了,我泪如泉涌,放肆着自己的悲伤。
顶针,伴随了外婆的一生,她到底用过多少顶针,锁过多少纽洞,钉过多少纽扣,缝过多少衣服,做过多少鞋子,制过多少香包,无法考证;到底有多少人穿过外婆缝制的衣服,也无法统计。外婆一生,都是在戴着她的顶针忙碌着,做着无休止的重复劳动,从不厌弃,无怨无悔。
历经尘世沧桑、尝尽人间坎坷的外婆,以惊人的毅力和包容的情怀,行走在凄风苦雨的路上,见多了忧患和苦难,习惯了屈从和忍耐,温婉豁达,平和超然,乐于付出,知恩图报。普通百姓身上应有的品质都在她为人处世的过程中体现了出来。
这枚顶针虽然普通甚至被时代淘汰,但密密麻麻的凹点,依然折射出没有被苦难凿穿的强大内心,其背后的故事以及无以诉求的精神值得我传承,每当触摸这枚顶针,外婆那飞针走线的情景,就会幻化在我的眼前,挥之不去,呼之欲出……
责任编辑:张忠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