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一年的庄稼两年的苦
文/张秉全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张秉全每当人们晚上买一盒面回家,揪一顿面片或扯上一顿拉条,方便、省事、快捷,是一件十分惬意的事。可是,在50年前,人们用最原始的方式种庄稼,你知道要干多少活,流多少汗,吃多少苦吗?
我出生在脑山地区,十八岁之前与同村的乡亲们同甘苦,共患难,一起下地劳动,一块务劳庄稼,与他们一同品尝着生活中的喜怒哀乐和酸甜苦辣,亲眼看到了他们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辛辛苦苦劳作的全过程。那里山高路远,交通闭塞,当时还不通电、没有机械、更没有现代化的农机,几乎没有任何一件与现代沾边的东西。仅靠人们的肩扛背驮来辛勤劳作,人们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清苦生活。
俗话说“一年的庄稼两年的苦”,那时,人们种庄稼全凭二牛抬杠,靠天吃饭。种庄稼时一道道复杂的工序、一年365天日夜不停地忙碌,周而复始,年年循环,从不间断。
下面我就从种田前肥料的准备开始说起种庄稼的艰辛。
一、备肥种田
“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没有肥料种庄稼就无从谈起。当时,种庄稼的肥料主要有炕灰、家粪和野灰三种:
第一种是炕灰。
炕灰是庄稼人一年到头煨炕,在炕洞里填上晒干了的土,煨上牛羊粪、麦衣子等,炕上面取暖,炕洞里面烧灰。烧上十天半月后用锄钩扒出来,再填上回土,就这样积攒的肥。有时为了完成生产队定的任务或为了多挣点工分,三天两头就扒一次炕灰,这样烧的灰根本没有肥力,只是为了完成任务而已。炕灰是三种肥料中最容易烧的一种。其难度主要是在扒炕灰、背灰、扬灰时特别呛人,故有“庄稼人一年吃着三锨土”的说法。
第二种是家粪。
所谓家粪,就是猪圈、人圈里一年积攒下来的人猪粪便和土而成,此为上等肥料,生产队每户定至少10个“大堆”(一个大堆40驮)的任务,除完成生产队的任务,还要留一些给自留地里种洋芋、蔬菜等。务劳家粪有六大辛苦:
其一是填圈之苦。猪圈一般在院子的东南角,庄廓外备有积家粪的粪场。每家养一两头猪用来攒家粪,此圈人猪共用,要随时用土填埋人猪粪便,因此,需要天天背土填圈,甚至把庄廓周围的土都取完了还不够用。
其二为除圈之苦。一个很小的猪圈,因天天填土,不几天就填满了,至少一个月要除一次粪。除粪时要把粪用铁锨扛上,从大墙顶上扔到庄廓外的粪场里,或把背斗立在粪架上,自扛自背,背到粪场,还有的人干脆在庄廓墙上挖一个洞,把粪除出去。
其三,“打冻板”之苦。到往地里送家粪时,时值寒冬腊月,天寒地冻,一年积攒的像小山丘一样的家粪被冻成一整块大冰疙瘩,用铁锨是根本没办法铲下来的。必须先用钢钎、大锤打开茬子,再用刨镢一点一点“啃”下来,这个活叫“打冻板”。干此活不但劳动强度大,也很危险。抡起的大锤经常砸伤脚手,轻者划破一层皮,重则造成重伤、骨折、甚至残废。有的人因“打冻板”的活太苦了,想尽办法弄来炸药把其炸开。
其四,驮粪之苦。驮粪时第一起得早,鸡叫头遍(大约凌晨3点)就要起床,顾不上洗脸刷牙,就到生产队饲养院赶上驮家粪的毛驴,备上鞍子,放上臭棍,勒紧肚带,搭上连关(连关是驮在毛驴背上用来装粪的小背斗,一边一个),到某一家的粪场,把家粪装进连关,然后把毛驴赶到种庄稼的地里,选一个倒大堆的地方,把粪倒下来。这样四头毛驴要来回十趟驮够了40驮才算一个大堆完成了。天亮前4个小时内必须要驮完一个大堆。吃完早饭再驮一个,中午饭后再驮一个。一天驮完三个大堆,并用土把它盖好,防止被风吹走或减少肥力,这样才给你计一个工日,挣到10分工分。
第二走得路远。驮一趟家粪单趟最少按800米计算,一趟来回1.6公里,一天30趟,要走将近50公里的路,比一趟马拉松还要长,是从湟源到西宁城的路程。
第三劳动强度大。从上面的数据来看,驮家粪的人,不算“打冻板”的时间,驮一个大堆花4个小时,一天至少要花13-14小时,来回30趟,行程50多公里,按一年驮够180个大堆,要驮将近两个月时间,这样的劳动强度一般人是受不了的。
其五,撒粪之苦。“打冻板”啃下来的冻疙瘩,驮到地里,等种田之前,还没有消透,就要用榔头、铁锨把其打成细细的肥料,这又是一件又脏又苦又累的活。
其六,背粪之苦。等种田的时候,要把这些堆成大堆的粪一背斗一背斗地背到地里分散开,均匀地扬到地里,保证每一寸土地都要有肥料。可见,就积攒家粪这一样活,就把人折腾的够呛。

第三种肥料就是“灰”。
就“灰”而言,又分“野灰”和“地灰”。野灰是挖地边里长满草根的土而烧成的灰,此灰简单易烧,但破坏植被,好多地方不具备烧野灰的条件,也就很少烧这种灰。因此,种庄稼主要靠烧“地灰”来当肥料。烧地灰又是一件非常复杂而繁琐的活,从上一年收完庄稼就开始为烧灰做准备了。
首先是踏地坨。在刚收完田的新茬子地里,选一块比较潮湿的、宜于踏地坨的地方,赶上四头牛马为一组的两链牲口,马打外圈、牛在内圈,按逆时针方向旋转,经反复踩踏后踏出一个直径约十米大小的地坨,这就算是一个“灰”。
接下来是挖灰。挖灰需要凿锨。凿锨是一个比一般铁锨平而直,厚而钝的铁锨,专门用来挖灰。挖灰时需要两个人,一只脚穿脚踏(脚踏是一块比鞋底子稍微大一点,一寸多厚的木板,用来保护鞋),穿脚踏的脚两个人一左一右,紧贴一起,跟着喊起的劳动号子的节奏,密切配合,同时用力踏下凿锨撬起土块,一上一下,快步如飞,似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直到把整个地坨全部挖完。
第三个工序是翻灰。为了让挖好的土块尽快晒干,要时不时地把这些土块翻晒。从挖灰到抬灰间隔时间很长,从上一年秋季到第二年春季,尽管在这些时间里人们不仅要收割打碾,翻地上粮、积肥驮粪,磨面冬藏,忙的不可开交,但还必须要隔三差五地不断进行翻晒,特别是下了雪后要清理积雪,防止土块被冻坏发掉或因潮湿不干没法烧。有的地方人们把这些土块垒起来,摆成十分好看的图案,让风风干。
第四道工序才是抬灰。过完三天年,从大年初四就开始抬灰了。因为这里亩产很低,20多户人家,100多口人,开了好多荒地。地多,踏的地坨就多,每户人家承包给20-30个灰,必须要赶在种田前完成。因此,过完三天年后,就动员全家老少齐上阵。一天下来,抬灰人的脸上身上全是土,除了两只明丢明丢的眼睛外,再就是吃了油饼馓子后的一个油嘴圈圈。
抬灰是件不容易的活。要把一个灰所有的土坷垃垒成长约6米、宽3-4米、高约1.2米的梯形土墩子。先把大而硬的土块放在周围作灰的外墙,再在灰的最下面一尺多的地方用粪块或牛马粪做两到三个“火笼子”用来点灰,再在“火笼子”的四周垒上小而干的小土坷垃,易于燃烧,最后把所有的土坷垃都垒到灰上,才算一个灰抬好了。有时因没有粪块、牛粪等燃料,不做“火笼子”,而在灰的前面做1-2个灶火门,找些烧柴来烧。
粪块是把牛马圈里的牛粪马粪经发酵,反复调和均匀后,选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用背斗背到房上,一点一点用倒粪块的专用模子,赤脚踩成像比现在4斤的砖茯茶稍微大一点的长方块。
倒粪块的模子是人们在劳动中用智慧创造的杰作:它四条边从最下端手柄处扣上扣子是一个完整的长方形摸子,用来倒粪块,打开扣子时很方便地模子与粪块分离,但四条边却连而不散,散而不乱,设计科学、合理。当粪块踩好后,待下午微干后要上摞子,有心人会摆成各种漂亮的图案,中间留有空隙,让风风干,待来年烧灰用。
第五道工序是烧灰。烧灰时,先用烧柴引燃“火笼子”里的粪块,粪块着起来把土块烧着。灰烧着后最重要的是盖灰。盖灰要看灰的冒烟大小及火势等具体情况,用土逐步把火从下面一点点赶到灰的另一尽头,直到把所有土块烧完烧尽烧成“灰”。
盖灰是最具技术含量的活,盖多了,会把灰“捂死”;盖少了,又会把灰“凉死”或者仅仅烧到上面一层,俗称“上掉炕了”。因此,要不分昼夜地随时操心,待灰全部烧完,必须马上用土来把火捂灭,否则火又会倒烧下去。
最要紧的事是要防止两件事:一是盖灰时防止因火势太大或第二次倒烧下去把灰烧成焦疙瘩,烧焦的灰坷垃它硬似石头,给打灰造成困难,更主要的是这样的灰上在地里不但不能当肥料,反而破坏土壤,得不偿失。二是因火“上炕”或“凉死”或被“捂死”而没烧好,成了“死灰”,就要返工,得把这个死灰的土坷垃重新垒一遍再烧,那样就很麻烦了。
第六道工序是打灰。顾名思义,就是把烧好的灰等到温度降到不太高时,把“灰”打成灰。一个人用铁锨把烧红的土块分摊在地上,另外一两个人用榔头把土块一一打碎、打成粉末,最后在上面盖上一层土,防止大风把灰吹掉,这样一个“灰”才算烧成了。
榔头,是用一段一尺来长,直径10-15公分粗的桦木,中间挖眼,安上把子,是庄稼人必不可少的劳动工具,它的用途很多,除了打灰,还有撒家粪、地里打坷垃等都离不开榔头,人们的劳动强度也由其加大。
第七道工序是背灰。待一切工序做完,就等生产队队长或计分员来验收、量方,计上工分。灰有大有小,一般的一个灰约10方左右,是一个40驮家粪“大堆”的2-3倍。到了种田的时候,首先要把灰一背斗一背斗地均匀分散在地里,一个人扛,若干人背。一天按种地的亩数,上灰的多少来决定背灰的个数,一般一个人背一个灰需要花3-4个小时。有俗语“远稀近密儿,跟前到了双合儿”,说的就是背灰的艰辛。
等种完地,好多人因背灰肩膀上磨出了泡,背子里生了疮,痛苦不堪。
第八道工序是扬灰。当犁地的铧犁套起来,格子驾起来,先要扬灰。要把分散在地里的“小堆”灰用木锨均匀地散在地里,然后撒上种子,二牛抬杠开始犁地了。
扬种子又是一项技术活,主要讲究一个“匀”字,当时没有播种机,扬种子全凭经验,不稀也不密才好,不然长出来的庄稼有的地方密密麻麻地堆积在一起,有些地方没有撒到种子,光秃秃的一片,那情何以堪!
由此,要挑一位种田好手来做扬种子的工作。施上准备好的肥料,撒上从外地换来的优良种子,二牛抬杠来来回回把地翻一遍,再用磨子把地磨一遍,挑好犁沟,就算这块地里的田种好了,远远看去,磨的光光的地面,叠的整齐的地边,能看出种田人对今年庄稼有个好收成的期待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这个地方海拔高,无霜期短,昼夜温差大,像小麦、蚕豆等作物不能成熟,因此只能种生长周期短、耐高寒、耐干旱的青稞、豌豆、燕麦、洋芋和油菜籽。
以上讲的主要是青稞的种法,其它作物的种法稍有不同,但上肥施肥是必不可少的,庄稼人天天与土打交道,劳动强度主要由烧灰、积攒家粪等产生。后来出现了化肥,烧灰和攒家粪退出了历史舞台,再后来有了电,同时出现了架子车、手扶拖拉机、脱谷机等农机,才把人们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逐渐解放了出来。

二、田间管理,
种庄稼三分种,七分管。“九九尽,挡牛娃拾上个打牛的棍。”当种上田以后,生产队的所有牲口都要由饲养员统一赶到远离庄稼地的山坡上去放牧。一个生产队,只有两名饲养员,白天放牧,夜晚值守,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如果只是放牧一种牲口那还可以,可你要操心马牛羊驴等不同种类的牲畜:骡子、马、驴等牲口生性好动,想方设法撵着吃庄稼;羊群跟上头羊了到处乱窜;牦牛尽往高山顶上跑,老黄牛又慢慢腾腾走不动路,总是落到最后……它们习性不同,秉性各异,很难收拢到一起。晴天还行,如果遇上下雨天,肩上披一块用来遮雨的破口袋,看似遮风挡雨了,可是一天下来,你还是浑身上下全部淋湿了。这真是“挡牛娃,牛赶上,稀屎拉着门槛上,过来过去的牛舔上。怀里揣的芽干粮,出去大门就吃上,一天到晚的见孽障”。就是对挡牛娃生活的真实写照。
等长出绿油油的庄稼,人们心里多了些许期盼。这时天气热了,满山遍野开满了鲜花,蓝天白云、青山绿水,大美青海到了一年最美的季节。
这时,妇女们头戴自制的白布圈凉帽,手拿小铁铲子,在生产队长的组织下,开始锄草。一般一茬庄稼要拔三遍草,头遍二遍一是松土,二是要把每一寸庄稼地里的杂草一铲一铲地清除干净,要做到精耕细作,第三遍抽大草,防止杂草种子撒在地里。
此时田间地头,飘起悠扬的花儿:“上地里种的是辣辣盖 ,下地里种的是豆儿;拔草地阿姐们一绺儿,哪个是阿哥的肉儿”,“大路上上来个拾粪娃,净肚上扛着的皮夹夹,拔草的阿姐们甭笑话,我就是维人的下家!” 一首首优美动听的花儿,把人们的思绪带到那遥远的地方。
这里人们唱“花儿”主要表达的有两层意思。一是体现出男女老少对花儿的喜爱:“花儿本是心上的话,不唱哈由不得个家;钢刀拿来头割下,不死是就这个唱法”;再一个就是当人们种了田,村子里只留下婆娘娃娃,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派出去“搞副业”,家里的所有事都落到这些妇女们的身上。除一天生产队里拔草外,还要带孩子。说是带孩子,还不如说只是把小孩子背到地边里,装在背斗里让孩子一天天慢慢长大。
再就是大一点的孩子承担起操心更小孩子的任务,大的拉小的,小的拉虮子。甚至还有的孩子因没人照看,大人把孩子拴在炕上的现象。
另外,晚上回到家里还要做饭、喂猪、煨炕、挤奶、操心家里所有的牲口:马、牛、羊、驴、猪等等。
这一切一切生活的重担全都压在家庭主妇一个人的身上。心里有苦没处去诉,“花儿”又是在庄子里不能唱,只有到了山谷村野,田间地头,才能用“花儿”来抒发自己的情感,把心中的酸甜苦辣全部倾诉出来:“黑烟的大锅里烙馍馍,蓝烟把庄庄儿罩了;搓一把面手了送哥哥,青眼泪把腔子哈泡了”;“马莲花儿蓝死了,它开在马莲上了;我把阿哥哈想死了,他走到远路上了”;“尕马儿拉着的三脚绊,三脚绊啥时候断哩;今年阿哥们走哈的远,我一个人阿门价办哩!”……这些传统花儿,稍微一改词,就很恰当地表达出了她们当时的心情。 “拔草令”是湟源特有的一种花儿曲令,它的产生可能就有这个原因吧!
再一个就是捉瞎老鼠。脑山地区没有水地,鼠害严重。要想把这些毁坏庄稼的瞎老鼠消灭掉,老鼠匠们自有妙招。一张弓,下在老鼠走的必经之路的洞口,用“挑棍子”支起箭,待老鼠撞到“门坎子”上的“猴儿”激发弓弦,弓弦带动利箭瞬间刺入老鼠脊背。
说来简单,可要想捉住一只老鼠,是件很不容易的事。老鼠匠一是为了保护庄稼,为民除害,二是为了得到一条老鼠尾巴挣一分工分,而瞎老鼠为了保全性命,两者斗智斗勇,做着你死我活的较量。你瞒天过海,我声东击西, 你以逸待劳,我打草惊蛇, 你暗渡陈仓,我调虎离山, 你金蝉脱壳,我关门捉贼。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尽管瞎老鼠有多狡猾,聪明的老鼠匠挖开洞口就知道它的走向,看一看痕迹能了解它的习性。到头来,人还是更胜一筹,最终把它消灭。

三、收割打碾收田。
到八月份,大地一片金黄,辛苦了一年的人们看着长势喜人的庄稼,丰收在望。可这个时候却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吃了一个多月救济粮的人们,因一天三顿吃的不是供应来的包谷面糊糊,就是高粱米,不但吃不习惯,还经常断顿。
这时,妇女们选一个大晴天,到地里折上即将成熟了的青稞穗儿,扎成把把,打掉麦芒,放在大锅里煮熟,在簸箕里把青稞粒揉下来,簸干净,然后把焜青稞放在小石磨上拉出长长的麦梭儿,炝上葱花,做成极品的美味佳肴干吃或做成“麦梭儿拌汤”,极大地改善唯一的一次伙食。小孩子们等不到拉麦梭儿,便迫不及待地把焜青稞吃个饱。
再就是等到立秋的那一天,煮上一锅新洋芋,这就意味着新粮食下来了,以后可以吃饱饭了。等到收田的时候,生产队长召集全村人一起出动进行大会战。人们手拿镰刀,在青稞地里占上趟子,把黄透的青稞割下来,放在打好的两条 “腰子”上,先割一抱青稞当“皮子”,再割一抱当“芯子”。“芯子”比“皮子”多一点,然后用腰子捆起来。绑捆子十分讲究,打腰把、扎腰子等都是技术活,要学很长时间才能学会。不然,扎成“翻天腰”或腰子没打好,捆子绑不好散了架,或立不起来,或叫雨水倒灌进去,会长出芽子等都是不合格的。一个身强力壮的人,一天能割50-80个捆子。
有些地里的土质松软,不能割,要用手拔,因此也叫拔田。绑下的捆子要排成“排子”,排排子也很有讲究,要求很高。浅山的捆子面子上的穗头排在里面,防止麻雀糟蹋,脑山的穗头排在外面,防止老鼠毁坏。
还有排子要排得端、站得直、美观、大方,不易被风刮走,不叫雨水灌进捆子长出芽子,还要让太阳尽快晒干。要是刮大风把捆子吹跑了,大家还得满山满洼把它找回来。
收田是劳动强度很大的体力活,俗称“龙口里夺食”。因为此时老天爷容易起“过雨”、甚至下暴雨,还有可能下雪,这样会把成熟了的庄稼不是打掉,就是被雪压掉,一年多的辛苦劳动会功亏一篑。
所以,人们晴天收青稞,雨天拔菜籽,不能有丝毫怠慢,要尽可能快地做到颗粒归仓。
打碾。到了“霜降,格子架到梁上”。这时田收完了,歇地、茬子翻完了,地面也已经上冻了,地里的捆子也基本上干了,除安排几个驮家粪的人外,大家的主要任务转移到“打碾”上来了。碾场前首先要打一个“场面”。选一块大而平的地方,清除杂草,平整整齐,打扫干净,用犁翻一遍,磨光,上面摊上杂草,像平时碾场一样,用碾杆套上一对牛马拉着碌碡碾上大半天,直到把场面打得平平整整,面子打得结结实实,打到不让粮食钻到土里,才算一个场面打好了。
接下来就是“取捆子”。先在场面的四周腾出空地,用来放捆子。把地里排子上的捆子运回场上,摞成摞子。离场面近一点的用人力肩扛背背,远一点的靠马、驴来驮。
搭驮子的活一般的人干不了,这不仅要求驮驮子的人要身强力壮,一个人能独自举起三四十个捆子捆在一起的大驮子,精确地搭到马背上。在这些很陡很陡的山地里要特别注意防止搭驮子的一瞬间人仰马翻,连人带马一起滚下山坡。
等搭好驮子,梢上梢搭,赶回场面,歇下驮子,摞成摞子。反复来回,要赶在下雪前把所有地里的捆子取到场上。
另外,捆驮子有一套很科学的绳子结法,一根皮绳,把三四十个捆子捆在一起,歇驮子时,轻轻一拉机关,整个驮子就开了。待把地里的捆子都取完,场面四周摞起高高的摞子,就等着碾场了。“摞子摞到顶上天,抓把白云擦把汗”说的就是这种丰收景象。
碾场时,人们鸡叫三遍就起床,把青稞捆子从摞子上扒下来,背到场面上,拆开“腰把”,按顺时针方向象摆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一个斜搭起来,均匀地分摊到整个场面上,这叫“摊场”。
天刚麻麻亮,用碾杆套上一至两对牛马,马打外圈,牛在内圈,按逆时针方向拉着碌碡一圈一圈地碾。碾场不仅仅是赶着牛马盲目的转圈圈,而要按规律一圈一圈逐步移动把所有穗穗全都碾到,俗称“打踅子”。
碾场时,要特别注意两点:一是因场没摊好,碌碡会把草推成堆而没法碾,第二要特别小心不能把牛马赶出场面,否则碌碡会砸折牛马的腿子。在碾场中间还要时不时停下来让牛马小休一会儿,人们却拿起钗扬“翻场”, 把草翻上来,同时把青稞粒抖下去。反复几遍,把所有穗穗上的粮食都碾下来,开始“起场”。
“起场”时先把长草挑出场面,再用“掠杆”轻轻地掠一两遍短草,用“耥耙”把“衣子”包裹着的粮食堆到“场面”中间,形成一条楞子,把场面一分为二,为的是“扬场”时一面出粮食,一面分“衣子”。

接下来就是“扬场”。“扬场”全靠风力,每天后晌,这里的风是没有问题的。聪明的人们借助重力原理,先用“钗扬”把衣子和粮食的混合物抛到半天空,风一吹,轻的衣子被风吹到一边,重的粮食垂直落下,慢慢地堆起一个金灿灿的粮食堆子,这样粮食和衣子轻松分离。 再用木锨把粮食里的土和杂质用同样的方法边“扬”边“掠”,直到“扬”出干净的粮食来。
扬场更是一个技巧活,只有几个有经验的“老手”来做这个工作,一般人是插不了手的,生怕不会“扬”却把粮食合到衣子里。他们只有挑草推衣子的份,并把这些“烧煨”轮流分到各户人家,堆成草垛,长草用来喂牲口、烧灶火,衣子用来煨炕。扬出来的粮食装到约1.8米长,一人能抱那样粗的牛毛口袋里,驮到生产队仓库里保存。
这种碾场效率非常低,一天只碾一场,全部场碾完一般需要整整一个冬天。有时过年前碾不完,过完年后再接着碾。等场碾的差不多了,把打下的粮食拿出来晾晒、打簸、拾掇干净,交够公粮后,剩下的经生产队决算,根据一年劳动挣的工分多少、家庭人口数量等按一定的标准分配到各家各户。
决算是一年生产队里的头等大事。人们辛辛苦苦劳动了一年,所有的人巴望着一年的好收成。现在粮食都归仓了,又挣了那么多工分,自己能分到多少粮食和青油?能得到多少分红?能过一个什么样的年?所有的焦点都聚焦到决算上。
因此,生产队组织一波人马日夜不停地算,算盘响上好几天。决算下来,收入微薄。有俗语说:“一个工日两毛三,不如火车站上转一圈”。能分到几毛钱是好地方又遇到好年景才有,这个地方一个工日一毛左右,最低只有八分钱。全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苦劳动挣不下半年的口粮,第二年又得靠救济粮过日子了。分到口粮,把这点仅有的粮食精心晾晒、打簸、拾掇干净,装入口袋,把“磨物”驮到几十里外的石磨上磨成面。
那时,全县仅有那么几盘水磨,磨面需要排队等候,有时等上三五天才能把面磨回来。磨了面,存到面柜里,才算完成了一年的庄稼。这样吃一顿,还要用萝儿“隔”一顿,用麸子喂猪,细面做馍馍、烧汤,这时人们才有了一点点满足感,宰杀年猪,准备过年。
回过头来我们看看现代的人,因赶上了时代的进步和改革开放几十年的沧桑巨变,生活水平有了质的飞跃。就家常饭来说,都市的人们连种庄稼“九九八十一”道工序中的最后一道工序——“和面”都不做了,从面铺里买上半成品的面片、拉面等“面剂子”直接下锅。
有些家庭妇女也宁愿走一些路去买“和”好了的现成的面剂子,都懒得去“调”那一把面,更别说做馍馍了。从而催生出面铺、馍馍铺火红的生意。
相比之下,那时过端午节吃一顿凉面,首先要用青稞从川水地区“加二加三” 换成小麦(即 “一升”小麦(约10斤)要12至13斤青稞来换)磨成面。端午节头一天,先在白面里加碱面、青盐“和”好面,用木杠子反复挤压,把面压出筋道来,再分成若干大碗大的面团揉光,在案板上用特制的长“擀面杖”擀成薄厚均匀的几案案“大面片子”,放在平展的地方,上面撒上麦麸子一层层摞起来,待凉干后切成长条。
切面时,把面皮卷成一寸来厚的卷卷,每刀下去,要做到每根面条粗细均匀且无断条,并按粗细分成“韭叶儿”、“细面叶儿”、“宽面叶儿”等,然后下锅煮熟,用生青油拌成凉面,再擦上点凉粉,买来韭菜(这时韭菜第一次品尝,故有“韭菜韭芽儿,乡里人没钱儿,韭菜长过墙,乡里人口袋背上了扛”的说法),炝上韭辣,调上醋和辣子,算美美地过了一个端午节,就当时来说这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而如今,想吃凉面,到街上买上面叶儿、韭菜,半个小时就能吃上。不知要快多少倍!

后记
这里的人们物质匮乏,吃了上顿没下顿,靠节气时令下地,看天气变化干活,插香计时,闻鸡起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起早贪黑劳作,辛辛苦苦过活。如果你认为他们只知道像老黄牛一样不分昼夜地干农活,过着跟原始社会一样的生活,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在他们身上有许许多多宝贵的东西,有待我们去发现,需要我们去学习。
这里的人们思想单纯、村里民风淳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他们摒弃假恶丑,弘扬真善美。他们热爱国家,热爱家乡,分清是非,爱憎分明。每年打下粮食,那怕口粮不够吃,首先要把公粮交够。
他们本本分分做人,实实在在做事。牢记“人哄地一天,地哄人一年”的古训,待人诚实,童叟无欺,老幼见面礼行为大,干活从不偷懒耍滑。不说不利团结之话,不做违法乱纪之事。
如果你不讲诚信,满嘴谎言,人们就会嗤之以鼻;如果你歪戴帽,斜穿衣,不讲文明礼貌,行为不检点,大家会批评教育。他们勤劳勇敢,心地善良,团结友爱,互相帮助。要是谁家盖房修业,全村的人都来无偿帮忙,挖土、打墙、倒胡子、调泥、盖房,直到你住上新房为止;谁要是有了病痛灾难,不管阴天下雨还是深更半夜,大家会把你翻山越岭抬到医院去医治。更甭说遇上喜婚丧葬,十天满月,更是全村出动,把你的事当成自己的事一样对待。
他们为人和善,尊老爱幼,和睦相处,相敬如宾。那时候,一年里吃不上几顿肉,除了端午节、中秋节和夏天浪一两次河滩吃一点肉外,再就是腊月年跟里的大年猪。每当一家宰杀年猪后,要把全村子里的人都请上来开“琪玛”会,热情待你酒足饭饱,还要给每家每户送一碗包括琪玛、血肠、大肉和心肝肺在内的全猪肉。主人家在你送了肉的碗里放一把青盐以表示感谢。每当借麸子还面,总要把“升子”装的满满的,四个角角压的实实的,并冒出尖尖来。
过年过节,都要把自己做的最好吃的美食互相赠送,迎来过往,亲如一家。他们处处发现美,赞扬美,创造美。所有的事干得井井有条,农活做得漂漂亮亮。塄坎要拍的整整齐齐,地面子要磨的光光鲜鲜,杂草要除得干干净净,摞摞子更要摆出精美的图案来。
穿衣戴帽十分讲究。就当时的条件,一件皮袄,也要上给个面子,缝上纹领,勒上腰带,整天精神又潇洒。“攒劲一双鞋,起看一顶帽”,人们更注重鞋帽的穿戴和讲究。
妇女们用巧手纳的千层底鞋、袜溜跟、鞋垫、荷包、香包、绣花枕头、剪纸窗花,连把过年吃的饺子也要捏成“麦穗儿”模样……所有这些无处不是一件件艺术精品,从各方面、多角度体现着劳动之美、生活之美和人文之美,表达着他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追求。
他们干一行,爱一行,行行出状元。在各行各业中他们用自己的聪明才智,不断创造着自己的幸福生活。这里虽受不发达交通和地域条件的限制,但他们不等不靠,自力更生,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由此自然产生了木匠、铁匠、皮匠等一系列匠人。
木匠,不仅是盖房子,在日常生活中与木头有关的活儿大到犁铧、格子、碾杆、鞍子,木梢、面柜、门箱、案板、炕桌、梯子,小到担水的木桶、风匣、升子、锅盖、炒面匣子等等全部由木匠来完成。
铁匠,当时的铁器除了铁锅、火盆、铧尖尖是从外地买来的,其它凡是铁的东西都靠铁匠来打:什么镰刀、铁锨、刨蕨、切刀、剃头刀、铁勺、刀子、门扣、钉子等等,打马掌更是铁匠一年到头不间断的活。
猪匠,除了一年腊月里宰杀年猪外,还要劁奶猪子、骟马骟驴、杀牛宰羊,给牛扎鼻圈,调教马驹骡子,给牲口瞧病灌药等等手艺活无所不做。
皮匠,顾名思义,就是干与皮子相关的活,把牛羊皮用硝加工成熟去毛,揉“绵软”后做皮袄、皮裤、络缇、皮靴、手套、皮帽子、皮褥子、拧皮绳等。
还有毡匠擀毡,鞋匠绱鞋,剃头匠剃头,老鼠匠捉瞎老鼠;再就是编背斗花篮、栽扫帚栽把、搓绳捻线、织毛衣毛裤毛袜子、做鞭子“抛儿”等等都需要有一定技术含量的匠人来完成。
这些匠人干啥入啥,“独具匠心”,个个手艺都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长铁匠,短木匠”,铁匠知道好钢用在刀刃上,木匠能把三拧九歪的一段木头改成良材。
他们助人为乐,先人后己,经常出现“铁匠没切刀,木匠没案板”的现象。
他们在生产生活中总结出的许许多多谚语,比如与农活有关的谚语:“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清明前,大田完”等;看云识天气:“瓦杂儿云,晒死人”、“云往东,一场空,云往南,水上船,云往西,雨淋淋,云往北,瓦杂儿晒成灰”,还有下雨与日期的关系:“初二初三,路儿不干”,“七阴八下九日睛,九日不晴泡塌城”、“天旱打不过二十五”;下雨与其它事物的关系:“蚂蚁搬家蛇过道,大雨马上就来到”, “眉眼儿峨博(是当地最高的山峰)戴帽儿(拉雾),不是今儿就是明早儿”、 “东虹(gáng)日头儿西虹雨,南虹出来起门雨,北虹出来卖儿女”、“早起里拉死雾,后晌里晒死兔”、 “早烧有雨晚烧晴”,另外还有许多其它方面的:“处暑的雨,蹩了的瘪”,“立冬三场白,猪狗吃个肥”、“一九一爪儿,猪狗不吃油花儿”等等,这些谚语包括时令、节气、天气变化等方方面面,它与农活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啥样的年景下啥种,啥样的天气干啥活;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收割,怎样翻地倒茬,如何换育良种?都有一套完整科学的种田方法,并不断地总结、积累经验,指导着一年的活计。
真是“三年学哈个买卖人,一辈子学不哈庄稼人”。
再就结绳来说,绳子有不下十几种结法,不论栓牛绑羊,捆柴背草,接绳固物,处处体现着他们的智慧。各种结法,一扣一结,各有不同,死扣活结,巧夺天工,省事省力,叫人赞叹!他们热爱生活,勤俭持家,沿用“吃不穷,穿不穷,计划不到一世穷”的古训,用坚实的臂膀,勤劳的双手,努力改善着生活条件。
虽然交通不便,信息闭塞,但他们能去大通买煤,互助换酒,贵德拉长把梨,乐都购铧尖尖,到川水地区以青稞换小麦。他们有他们的喜怒哀乐,也有自己的爱恨情仇。虽然那时吃货紧缺,但巧手媳妇们时不时变换花样做出美味可口的饭菜,像平常吃的琪花儿,寸寸儿、油花儿、杂面干粮、砖包城、酸奶、酥油、青稞/燕麦炒面等五花八门,改善伙食时吃豆面搅团、搓面鱼、破布衫、巴鲁丁丁等,二月二吃猪头,扒炕灰烫大豆,烧灰时烤焦巴洋芋,羊角葱炒草芽鸡蛋,四五月份挖马茵菜、苦苦菜,到山中打蕨菜,端午擀凉面、烙韭盒儿,立秋前后焜青稞,拉麦梭儿、摘半蹩儿、焪新洋芋,中秋节蒸月饼,十月一吃饺子,冬至炸狗浇尿油饼,腊八喝腊八粥,过年炒酸菜粉条儿、炸馓子、炸宽水油饼、捏饺子等,还时常到山里拾磨菇、采鹿角菜,捡地软儿捏包子,要是谁家有喜事还能吃到“羊肉熬熬”或正宗的“十大碗”。
听听这些名字,到现在也算是上等的美味佳肴,叫你不由的闻而生津,垂涎欲滴!人们按节日节下基本上每月都有节要过。正如“老汉儿憋,一月一个节”,还像“二月二,生虫儿”要吃大豆,“过冬至,宰聋子”,“过腊八,宰瞎娃”,“能叫穷一年,甭叫穷一天”。足见人们对节日的重视程度。
他们精神充实,积极向上。田间地头,摔跤、“拔桩”、“蹬棍儿”竞技常赛;闲暇之余,踢毽子、丢沙包、“跳房子”游戏不断。猜“谜语”、“改本本”成为孩童开发智力的必修课,晚上夜校扫盲、学唱革命歌曲等夜生活丰富多彩,有时还请来盲艺人唱唱曲艺,农闲时邀上皮影戏班唱几天大戏。童谣为儿童启蒙牵线,民间故事常伴儿童入眠。
他们抛弃忧愁,忘掉烦恼,处处笑语连天,整天快乐相伴,苦中有乐,乐中生甜……这里,只是我国广大农村的一个缩影,我不仅被劳动人民的勤劳勇敢所感动,也被他们的聪明才智所折服。
我把这些宝贵的东西写出来不仅仅只是为了回忆,还要让更多的人知道劳动的艰辛,让我们的子孙后代知道“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真谛,了解“一年的庄稼两年的苦”的深刻内涵。在今天全面奔向小康社会的征程中,还有千千万万劳动者种着庄稼,创造着财富,劳动强度虽然比以前有所减轻,但春种夏管,秋收冬藏的过程没有变,我们不能忘记过去的苦,时刻牢记劳动的光荣,铭记劳动人民的伟大,爱惜粮食,珍惜现在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