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自然的意志》：被扭曲的意志

李恒昌

小说讲述的是一个原本在家乡农场工作的孩子，到梦幻大城市打工，担任某大型保险公司的花匠，最终培养出黑色樱花的故事，表现了农村青年人城市生活的迷茫，展现了个人意志的失落和扭曲。在这里，失落和扭曲的，既是自然植物的意志，也是人很自然的意志。

花匠原本生活在乡下，在生活潮流的推动下进入了大城市。然而，城市里的“高光”生活让他很不适应，也让他产生了一些其他想法。进入城市之前，他原本对城市有所想象，但是城市的现实依然出乎他的预料。“他太激动了，因为绝对没有想到大城市会是这个样子。”【1】

在很多人看来是“人间天堂”的大城市，在他眼里却完全不是这样，而且夜晚和白天也不一样。在这里，“他感觉自己仿佛在管道的森林中穿行，必须步步留心脚下不要踩滑了。”【2】“他突然就进入了一个白晃晃的世界，雪亮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3】“他的眼前是一座鬼城，那些建筑的巨大阴影像一个个山头，阴沉地延绵着，一直到他目力所及的尽头。”【4】

花匠的住所，是宝石大厦最顶层的工具房，是梦幻城市的最高处，也是霓虹灯闪烁的地方；而他工作的地方，却是在大楼的地下室里。这是一种强烈的反差，也蕴含一定的深意。这样的反差，也容易导致他心理的失衡和精神的恍惚。“每次站在这五十三层楼上，他总是会产生穿过玻璃窗走向夜空的冲动。”【5】很显然，这不是一种正常的冲动，而是一种想寻死的冲动。为什么会有这种冲动？自然有其深刻的内在原因。

单纯从打工和维持生活的角度来看，花匠属于一个相对“成功”的人。他能培养出脸盆大的牡丹花，所在单位对其也是持挽留态度，然而，他考虑的毕竟不仅是这些，这一些也不能满足他的愿望。他是一个“按自己的心愿生活的人”，也是一个有一定想法的人。这就使问题变得有些复杂起来。随着工作的长久，“他就感到植物的世俗之美不能满足他某种隐秘的变态心理。”【6】他虽然坐在小黑屋里，“满脑子依然是那些飞旋的发光体”。他从内心想离开这里，但是，他实际上却做不到。按照自己的愿望生活，对从事的工作缺乏兴趣，想要离开，到更广阔的乡下去，这本是人之常情。可是，无论在他自己的眼里，还是在同事眼里，都显得那么不正常。他之所以将自己的欲望称为变态，是因为有点害怕这种欲望。害怕什么？当然是害怕做出出格的举动。

在所在单位管理者和同事那里，他的想法显得更属于另类，也是不被允许的。因为，单位希望所有员工，都要像盲姐和小李一样，能够“发电”，对公司做出自己的贡献，而不是有其他的想法。“宝石大厦只为脚踏实地的人提供机会，他并不要求员工自身素质完美，哪怕是盲人和聋哑人，也可以在这里发挥自己的能力。”【7】在这种环境条件下，花匠的想法或者说意志，便与公司利益形成矛盾，也形成了一定冲突。自然，最终被压抑、被改变、被扭曲的必然是他自己。

公司管的不仅是他的行为，还有他的“思想”。为了“挽救”他的思想，公司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对他先行教育的是物业部经理。“我看你不安心工作啊。人人都有理想，可是理想当不了饭吃，你说对不对？”【8】

公司对他的教育，不仅是温和的劝说，还有直接了当的要求。“事情发生了，就要表态！”【9】“经理说您看不起这份工作，他要我带您去地下花圃参观一下。”【10】“我们这里可不是养老院！”【11】“我早就想找你谈一谈了，关于你的工作态度问题。”【12】经理直接让他承认，自己有这山望着那山高的毛病。经理还要求他，要把思想落实到行动上，甚至以是否能成为正式员工作威胁。

在这里，花匠还遇到更多的困难和困扰。一是来自母亲的反对。母亲不愿自己的儿子离开城市。“我儿待在城市里，我就放心了，城里比我们那地方好啊。”【13】

二是来自众人的推动。“花匠心里很惭愧，而且又被行人推着挤着，站都站不稳了。那些人还咒骂他挡道，弄得他一脸通红。”【14】

三是前人的教训。在此之前，有个人“离开”了这里。“他啊，走火入魔，爬到铁塔外跌下去了。”【15】那人为什么跌下去了？因为，“他胸膛里有五十只兔子在赛跑”。这恰恰也是花匠面临的问题。

四是同事的示范效应。特别是“盲女”，她们看不见东西，看不清事情的本质，但是，她们能“发电”，她们更适应这里的一切，甚至盲姐能当“公共汽车”，还能获得“宝石女皇”的封号。这一切，都对花匠是一种心理暗示，启发他放弃自己的意志和想法。

五是幸福目标的诱惑。在这里，老吴对花匠有一种承诺，也有一种约定。所谓承诺，就是要他幸福，前提是要“听他的话儿”；所谓约定，就是对他“有信心”。

如此这般，如此种种，最终，花匠慢慢放弃了自己的想法，也放弃了自己的意志。他变了，变得那么乐观，笑着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在花园里，他种下的十颗樱花树一夜之间全部开花了，而且花朵的颜色是他没有想到的，一种是黑色，一种是纯白。这两种颜色的花朵将那块地方弄得像个灵堂，同整个花园的氛围很不协调。”【16】众所周知，樱花一般开白花、红花和粉花，如今他却培育出了黑花。这说明，他们改变的，不仅是人的意志，还改变了花的意志，植物的意志。可悲的是，经理认为这是“心灵的奇迹”，而花匠的心底居然也升起了一股“幸福的暖流”。

【1】残雪：《自然的意志》，选自《垂直的阅读》，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66页。

【2】残雪：《自然的意志》，选自《垂直的阅读》，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66页。

【3】残雪：《自然的意志》，选自《垂直的阅读》，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66页。

【4】残雪：《自然的意志》，选自《垂直的阅读》，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67页。

【5】残雪：《自然的意志》，选自《垂直的阅读》，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64页。

【6】残雪：《自然的意志》，选自《垂直的阅读》，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65页。

【7】残雪：《自然的意志》，选自《垂直的阅读》，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82页。

【8】残雪：《自然的意志》，选自《垂直的阅读》，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65页。

【9】残雪：《自然的意志》，选自《垂直的阅读》，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72页。

【10】残雪：《自然的意志》，选自《垂直的阅读》，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73页。

【11】残雪：《自然的意志》，选自《垂直的阅读》，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79页。

【12】残雪：《自然的意志》，选自《垂直的阅读》，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80页。

【13】残雪：《自然的意志》，选自《垂直的阅读》，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87页。

【14】残雪：《自然的意志》，选自《垂直的阅读》，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88页。

【15】残雪：《自然的意志》，选自《垂直的阅读》，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89页。

【16】残雪：《自然的意志》，选自《垂直的阅读》，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04页。

       作者简介：李恒昌，山东泰安肥城人，作家、诗人、评论家、摄影师，先后出版文学作品八部。曾获中国网络文学大奖赛长篇小说入围作品奖、中国铁路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近年创作完成“当代著名作家创作评传系列”之《莫言创作评传》《王蒙创作评传》《铁凝创作评传》《张炜创作评传》《赵德发创作评传》《桑恒昌创作评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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