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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件来源:我们这一代 ,作者简介邓育秦,1950年1月1日生,山西省万荣县皇甫乡东埝底村人。闫景中学68届毕业生,农村信用社退休职工。曾在教育和广电部门就职。热爱生活,爱好文学。近年来有诗歌、散文、探讨社会热点问题的文章刊发于《故乡万荣》、《中山文苑》及《我们这一代s》等新媒体网刊。
原稿编者按:“年深外境犹吾境,日久他乡即故乡。”作者引用唐朝诗人黄峭的《黄氏认亲诗》诠释三叔客居他乡思念故乡的矛盾心理,既形象贴切又恰如其分。文章采用倒叙手法,工笔白描,简括勾勒,不仅描写了叔父对自己的特别关爱,而且追忆了叔父人生道路上的曲曲折折,是一篇较好的亲情散文。(本刊编辑:孙爱国)
窗外雪花飘,屋内人心焦。三叔杳然去,哀思泪滔滔。
几天前,远在西安的小妹来电话说三叔病重,被送进重症监护室抢救、观察一个星期了,她立即赶往医院,听到呼唤,昏迷了几天的三叔竟然睁开眼睛,流出了喜悦的泪水,我随即打电话安慰了三婶几句,等待奇迹出现。凌晨,却收到三叔病逝的消息,虽在意料之中,但我还是好长时间没有缓过神来。深明大义的三婶知道我的难处,电话中让我照顾好老伴,不用奔波了。
窗外,密集的雪花夹着鹅毛般大的雪片,纷纷扬扬地自西向东飘来,仿佛是三叔魂归故里。寒风像无情的箭扎进我的心窝,过去的一切浮现在眼前……
三叔生于1930年,上边有一个姐姐、两个哥哥,孩子多,拖累大,这让本不富裕的家庭更是捉襟见肘,吃了上顿没下顿,生活非常艰难。没奈何,祖母把三叔后面所生的一个男孩和三个女孩全都送了人,自己却给人奶孩子补贴家用。
抗日战争爆发后,时局动荡,老百姓饱受战争蹂躏,忍饥挨饿,痛苦不堪。身为村长的爷爷,为保证百姓的平安不断与日寇周旋,惹恼了鬼子,他们把三叔抓去作为人质以要挟,在众乡绅的力保下,三叔才平安归来。
三叔渐渐长大,跟随大伯和父亲远走他乡,在西安开始了艰辛而漫长的学徒生活。新中国的成立,改变了父辈们的命运,他们才拥有了体面的工作,三叔成为泾阳县人民银行一名职工,并把家安在了永乐店。
那年三叔回家看望祖母,把还没上学的我带到永乐店。在那里,我跟当地的小朋友尽情玩耍,去河边嬉戏,上树采槐花,高高的白杨树,肥沃的土地,清粼粼的泾河水,绿油油的庄稼,六十多年过去了,那段天真烂漫的生活,至今记忆犹新。
文革时期学校停课,我又一次来到永乐店,帮三婶照看堂妹,亲眼目睹了三叔三婶工作的劳碌和生活的艰辛。那是一个星期天,正值中年的三叔用自行车驼着我向单位赶去,我坐在后座上,极目远眺,一望无际的关中平原,没有了往日的勃勃生机,只听见喇叭里重复播放着革命歌曲。来到单位,三叔逢人便说:“这是我侄女。”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让我感到无比的温暖。开饭了,三叔买了最贵的糖醋里脊,看着一块块色泽红亮的里脊肉,轻轻夹起一块,肉香扑鼻,咬上一口,外酥里嫩,酸甜味美,直入心脾。我大快朵颐,全然不顾三叔的感受,三叔拖家带口,一家人的生活来源就靠他那点微薄的工资,他省吃俭用,为我花钱却毫不吝啬,过后我为自己的不懂事而深深自责。
三叔小时候亲眼看到日本鬼子烧杀抢掠的悲惨景象,经历了国民党拉差抓夫的粗暴行径,见证了八路军浴血奋战打鬼子的英勇壮举,切身感受到共产党真心实意为老百姓好。他关心政治,关心党和国家大事,忧国忧民,怀着一颗感恩的心,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工作中去。他坚持原则,刚直不阿,也因此得罪了一些人,在那个法治尚不健全的年代,被投进大狱,受尽了非人的折磨。打倒“四人帮”后,国家开始落实政策,三叔恢复了公职,他胸襟如海,不计前嫌,深知自己不再年轻,更加珍惜往后的时日。分秒必争,敬业爱岗,心之所向,行之必达,不用扬鞭自奋蹄,把毕生精力献给了国家的金融事业,直到光荣退休。
新世纪初的一个春天,父亲在过完他84岁生日后溘然长逝,年逾古稀的三叔风尘仆仆回来送葬。这些年,在妻儿的眼里,故乡已是他乡,老家成了旅馆,但三叔对故乡有无限的眷恋,浓浓的乡愁一直在他心底萦绕。看到两只燕子从外面飞来,钻进了屋檐下自已垒的窝里,幸福偎依、亲密呢喃,心中特别开心,期盼着有一天他们全家像燕子一样能回归故里,在老家安度晚年。
父母去世后的一个春节,我带着孙子去看望三叔,精神矍铄的老两口喜出望外。三婶忙前忙后,张罗美味佳肴,三叔跟我拉着家常,问长问短,从小时候的玩伴到老邻居,从村里的古建筑到村外的乡间路,我都一一作答。
谈性正浓,三叔忽然说:“秦娃,你知道吗?咱们国家的大地原点,就在永乐镇的北流村,离我这不远,想不到我就住在这个原点上。”说完一脸自豪,陪我参观了位于北纬34度、东经108度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大地原点所在地。大地原点的确定,既有地理意义,又有科学意义,更有历史意义和国家意义,它象征着国家的尊严,对经济建设、国防建设和社会发展都发挥着重要作用。共和国的北京时间,从这里开始,共和国的山河测绘,从这里出发。这里的误差是零,原点的建立,让所有的位置都具有了唯一性。古人云:“天地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原来泾阳县竟是祖国大地的原点。“年深外境犹吾境,日久他乡即故乡。”客居陕西大半生的三叔已经把自己当成一个关中人了。
临行,三叔和三婶把我送到楼下,他们的手指就像盘根错节的树枝一样,交叉着紧紧地握在一起,好像两个垂垂老矣的天使,互相依偎,互相搀扶,是那样的温馨幸福。
三叔身居秦岭,心系孤峰,虽然远在异地,但故乡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仍然深深地镌刻在脑海里,流淌在血液里,弥漫在思念中,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回乡的脚步,也从来不会放过探亲的机会。每次回来,坐在老家的土炕上,吃着饺子,就着酸菜,嘴里还不断念叨着:“咱屋这酸菜就是好吃。”那种惬意,那种幸福,令人沉醉。
那年三叔来晋南旅游,离家近了,来电话说想绕道回家一趟,我立即订餐,并约请了三叔那些健在的同学给他接风。耄耋同学相逢,已然不顾仪容,眼里闪着泪花,假牙在嘴里敲打,谁跟谁整老师,谁跟谁打同学,谁掏麻雀摔了腿,谁偷苜蓿挨了揍,口无遮拦,谈笑风生,仿佛几个天真无邪的白发少年在嬉戏打闹。
三叔重情重义,不忘感恩,在享受新社会幸福生活的同时,常常回想起旧社会生活的艰难,有时候情不自禁潸然落泪。当年祖母把他送了人,姑母哭着又把他抢回来。生活好了,他给姑母买衣服,送给姑母零花钱,70多岁回乡探亲,还把80多岁的老姐姐接回泾阳,陪她度过了一个温暖的冬天。
2017年腊月二十三,我的百岁姑母走完了一个世纪的风雨人生,88岁的三叔不顾车马劳顿,回乡送姑母一程。临行又和儿孙返回老家,在老屋做了短暂的停留,让孩子拿着手机围着老房子里里外外拍照一番,他要用这种方式把老屋的模样留住。来到祖坟,在没有坟丘的庄稼地上指指点点,告诉孙子:“你太爷爷就埋在这里,紧靠那边是你太奶奶的墓地。”说完焚香化纸,最后一次祭拜了祖先,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故土。
三叔如一只风筝,这头拴着乡愁,那头牵着亲情,无论飞多高飘多远,家都是深埋在他心底温馨的港湾。
亲爱的三叔,故乡在向您挥手,以后的日子里,逢年过节,我照例会去咱家的祖坟祭拜,给您烧一陌纸钱,送几件寒衣,让您在故乡的土地上,和列祖列宗共享天伦之乐。
2020年12月2日于万荣
责任编辑:张忠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