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紫晶月季花》：内卷化生存的写照

李恒昌

《紫晶月季花》书写了金先生和煤太太夫妻二人种植紫晶月季花的故事，展示了他们夫妻二人内卷化生存的心态、状态和原因。

契诃夫短篇小说《装在套子里的人》塑造了一个胆小怕事，始终把自己装在套子里的人物形象；残雪的这篇小说则塑造了一个担心“反光”，总是把所有东西都罩起来的人物形象。无论是煤太太，还是金先生，都是内卷化生存的代表人物，在他们身上有着内卷化人物的共同特征。

特征之一，他们总是把自己封闭起来。煤太太最鲜明的生活习惯，便是“罩”，把家里的东西都“罩”起来。“煤太太家里有点特殊，除了厨房以外，所有家具和一些用具摆设全部都被用各种颜色的布罩罩在上面，就好像他们俩要出门旅游一样。只有当他们要使用这些东西的时候，才将布罩揭开。”【1】日常生活中，有些人有“洁癖”，而煤太太有的则是“罩癖”。她这种“罩”，“罩”起来的是物件，是用品，实际上“罩”起来的也是生活，是自己。这种“罩”，实际上也是一种自我封闭，是封闭了生活，封闭了自己。无独有偶，煤太太的丈夫，其实也是喜欢这种自我封闭的人。他平时很少去揭太太的那些布罩子，生活都由煤太太安排。有一次，猫将鞋柜上的布罩子抓到了地板上，他大声告诉煤太太，煤太太立即过来将罩子盖好。金先生成日里躺在一把躺椅上读一本厚厚的《国内野生植物集锦》，翻来覆去看不完。他笑称自己“和瘫痪病人差不多”。实际上，他把自己也是封闭在了躺椅里，封闭在了那本书里。

特征之二，他们对内向型事物感兴趣。煤太太和金先生的院子里既不种花，也不种树，而是种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植物——紫晶月季花。种子是托人买来的，像小小的月牙，紫色。他们掘地一尺将种子埋下，而且还搭上了大棚子。这种“地下植物”有着与众不同的特点：“它们向下生长，花也开在地下。不是我们通常看到的月季，这种月季的花朵只有米粒那么大，花瓣坚硬。”【2】这种环境的封闭性，生长的向下性，与煤太太和金先生的个性和习性是多么相像啊！

特征之三，他们对外界具有较强的防范能力。对于邻居阿艺对他们种植紫晶月季花的不解，包括上门求种子，夫妻两人采取的是一种敷衍态度，甚至将阿艺视作老鼠。当阿艺走了之后，“煤太太失魂落魄地站在屋当中说：‘老鼠。’金的目光离开书本，向她瞥了一眼，然后又回到书本。他说：‘老鼠不就是阿艺嘛，你不要过分在意。”【3】而当他们的生活现状遇到危机之时，他们又表现出极强的自我保护能力。有一次下雨，下水道被堵了，金先生从床上“跳”下来，“赤”着一双脚冲进雨里，挥着锄头“大干”，挖了一条水沟，成功将积水引走。就连“煤太太万万没想到金还会有这么大的能量，他就像在拼死一搏似的。”【4】

特征之四，他们一直保持一种慢生活节奏。时代已经发展到了快节奏的现代社会，但是他们依然生活在“慢生活”之中。特别是煤太太，由于她将所有东西都“罩”了起来，每次使用时必须一件件掀开，导致她的日常生活节奏比平常人慢了很多。金先生的生活慢得更是可以，以致煤太太都对他表达羡慕。“瞧他是对么平稳啊！即使是家里钻进来了老鼠，他也不慌不忙。”【5】

他们为什么选择这种生活态度、生活方式和生活节奏呢？自有其内在和外在的原因。

一是他们错误和过度汲取教训的结果。煤太太之所以习惯“罩”东西，一切源于她的一次教训。“她在房间走动时不开灯，于是有一天夜里，她被客厅里的那面大镜子突发的反光吓得摔了一跤，撞在饭桌的边缘，撞断了一根锁骨。”【6】她认为问题出在镜子反光上，后来她就将所有的用具都全部罩上了布罩。出问题的关键，在于夜里没有开灯，而不在镜子反光。可见她是错误汲取了教训，也是过度汲取了教训。

二是他们对生活过度求稳怕乱的结果。随着社会的发展，城里的汽车越来越多，人们的夜生活也越来越晚，几乎整夜汽车都在附近经过。对此，煤太太极不适应。她希望自己的家“坚如磐石”。没办法的情况下，她只好将一切都“罩”起来。当初他们搬到这里居住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凉，邻居时常在门前看远方的落日。现如今，落日看不到了，生活便在向里面收缩。当然，收缩的不仅是他们的生活，更是他们的内心。此种生活状态，煤太太也一度感到有一种“身居洞穴”的感觉。

说到底，煤太太和金先生种植紫晶月季花，毕竟是对美好事物和美好生活的一种向往。只是，他们没有真正把握生活的规律，没有真正掌握紫晶月季的规律，他们选择的生活方式和种植方式明显不对。他们选择的是向内和向下，而真正美好的生活，有时需要向外和向上，甚至可以更随意一些。

冰老师的故事，便是一种启示。他说：“‘生长的规律很简单：你将它忘记它就生长。’‘那么，怎样才能忘记呢？’‘各人有各人的方法吧。比如我，我的方法就是到处乱撒种子。’”【7】

冰老师说：“有一天，我看到草屋的土墙上鼓出一个包，我将那上头的泥灰拨了拨，就露出了我的植物。一回想呢，才记起我是将种子撒在墙上的。”【8】

紫晶月季花的种子不一定要种在地下，生活的种子也不一定要种在地下，可以到处乱撒，也可以撒在墙上。这是多么美好又浪漫的事情！习惯内卷化生存的人，对此难道不有所心动，有所向往吗？

【1】残雪：《紫晶月季花》，选自《紫晶月季花》，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51页。

【2】残雪：《紫晶月季花》，选自《紫晶月季花》，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52页。

【3】残雪：《紫晶月季花》，选自《紫晶月季花》，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54页。

【4】残雪：《紫晶月季花》，选自《紫晶月季花》，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59页。

【5】残雪：《紫晶月季花》，选自《紫晶月季花》，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58页。

【6】残雪：《紫晶月季花》，选自《紫晶月季花》，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56页。

【7】残雪：《紫晶月季花》，选自《紫晶月季花》，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62页。

【8】残雪：《紫晶月季花》，选自《紫晶月季花》，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62页。

      作者简介：李恒昌，山东泰安肥城人，作家、诗人、评论家、摄影师，先后出版文学作品八部。曾获中国网络文学大奖赛长篇小说入围作品奖、中国铁路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近年创作完成“当代著名作家创作评传系列”之《莫言创作评传》《王蒙创作评传》《铁凝创作评传》《张炜创作评传》《赵德发创作评传》《桑恒昌创作评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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