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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风:杨拐子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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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2-04 08: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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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拐子轶事
(小小说)江风
我上山下乡那段,住在藤家围子一个五保户的破旧茅草房里。
五保户是个无儿无女的孤身老头。他一条腿有点瘸,走路一拐一拐的,村里人都叫他“杨拐子”。
他精瘦,瓦刀脸,一只眼总是眯缝着,穿一身埋汰的旧衣服;襟前挂一嘟噜钥匙,烟包里插着烟袋,掖在屁股后,悠荡悠荡的。杨拐子有一只猫,深灰色,毛绒绒,滑润润。杨拐子没事时,总爱把它抱在怀里。屯里人就逗他:“拐子,猫好象发情了,要和你睡觉呢!”接着就是一阵哄笑。杨拐子也高腔亮嗓地回敬:“那不是你小妈吗?说不定还能给你生个妹子呢?”
杨拐子虽然很埋汰,但他却把那猫梳理得光亮、干净。夏日里,杨拐子常常把猫抱到村后的水库边洗澡。猫趴在水边草地上,杨拐子拿一把木梳,慢慢细细地给猫梳理皮毛,一边往猫身上浇水一边轻轻地揉搓,然后抱到河里去洗,水面就漂起香皂沫儿。这时,他满脸皱纹就绽开笑容,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河面上飘起他哼唱的“王二姐思夫”小曲。给猫洗完澡,他温柔地拍拍猫脑袋,和声细语道:“玩去吧。”猫打着哆嗦,抖掉身上水珠,伸伸懒腰,瞅瞅他,然后袅袅地跑掉了。
小孩子们淘气,有时候当他面打猫气他,杨拐子就扯高嗓门骂:“小兔崽子,看谁再敢打猫,打断他的手!”说罢,慈爱的一通笑。
杨拐子是个大觉迷,脑袋沾枕头就着,鼾声如雷;推不动,叫不醒,但对猫的动静异常敏感。一天深夜,我因返城的事睡不着,半夜听见房门嘎吱嘎吱响。杨拐子立刻拽亮灯,光脚去开门,把猫放进来,杨拐子躺下时,那猫便趴进他被窝里,呼噜呼噜地舔他脸。杨拐子眯缝着睡眼,立刻来了精神头,露出兴奋的光,娇怪地抚摸着猫,自言自语:“小花孩儿啊,你又到哪儿淘气去了……?"叨叨咕咕,象是在说梦话。我忍不住偷偷笑,想:真是“老小孩”啊,他把这猫当命根子了。
有一次,公社抽我们几个知青去修水库大坝,工地很远;在离开杨拐子两个多月里,我常常想念他,也许人相处久了都这样吧?回来那天,我风风火火急着去看他。刚一进院,就闻到屋里散发出一股诱人的香味。杨拐子包饺子呢。我一愣,因为我从来没看到过他包饺子。那年月,只有过年过节才可吃到饺子,是高档奢侈品啊!老人回头看我时,我发现他满脸愁容。那只猫躺在炕头,瘦成皮包骨,眼眶塌陷,双目失去了光泽,奄奄一息的样子。他告诉我,猫已经好几天不吃食了。说着,泪珠便一条线儿似的扑嗒扑嗒掉下来。我心里酸酸的。饺子煮好了,杨拐子夹一个,吹吹,放嘴边试试,感觉不烫了,举到猫跟前说:“孩儿啊,快吃吧,吃了病就好了啊。”猫抬起头,闻了闻,舔舔饺皮,吃了一口,趴下,闭了嘴。杨拐子摸摸它,哄劝着。猫仿佛觉到了主人这份爱心,一面撒娇用头往他手上噌,一面香喷喷地吃起来。杨拐子却不吃,只是不住地咂嘴唇,两腮嚅动着,一鼓一瘪;喉咙咕咕响,往肚里馋馋地咽口水。他日夜精心调养,不多日子,猫终于活蹦乱跳了。
三年后,知青大返城,我离开了那个小山村。但我仍然时时想起老人。后来听说杨拐子死了,是在秋天一个阴冷的夜晚,谁也不知他得的是什么病,没人陪伴他。等人们发现时,他已尸体僵硬,吐一地血,唯有那只猫在他身旁,眼睛忧郁地喵喵地叫着,舔着他的脸……
唉!可怜的杨拐子。
(本文选自山西作家文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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