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雪罗汉》：爱的创造

李恒昌

在祖国北方，下雪天堆雪人是很常见也很普通的事情。残雪却从这一极为平凡的事情中发现了创造，发现了生命，发现了爱。《雪罗汉》从一位雪人的视角，讲述了小女孩林小丫堆雪人的故事，向人们揭示了这一看似并无神奇的行为，实质上属于一种“爱的创造”。

“我”——雪罗汉，出自于一个小女孩之手。“雪停之后，小女孩从屋里走出来。她穿着套鞋，拿一把铲，她的脸上有许多雀斑，大约十二岁。”【1】“天空变得昏暗起来时，我已经有了腿和一半身躯。”【2】她的这一行为，看似平淡无奇，却开启了一种崭新的创造。

首先，她创造了“我”的生命。林小丫堆雪人虽然干了一个“半拉子工程”，“我”也只是一个没有头的半成品，但是她已经塑造了一个新的生命。因为，那时的“我”，已经有了生命的意识和感觉。“她的声音传到我的半截身子上，便有奇异的波涛从我脚底往上升。我感到酥麻，感到有激流在我腹腔里回旋。”【3】不仅如此，“我”的情绪在夜里还时而高涨时而低落，“我”甚至听到了雪花们那细小的哭声。

其次，她创造了“我”的思想。“我这样想的时候，突然就觉得自己有了思想。我的思想是从脚跟那里升上来的。”【4】又下雪了，“我”担心林小丫的冰刀会被雪埋了。“有一个黑影在空中绕圈子，难道是鹰？鹰的目标难道是我？我想继续我的思考。”【5】这是雪人的思考，也是林小丫创造出的思想。

第三，她创造了“我”的行动能力。林小丫堆雪人与他人不同，别人堆雪人很少塑出两条腿和两只脚板，可她却将“我”塑造出两条细腿和两只大脚。“也许她在心里想：要有腿。于是我就有了腿和脚——”【6】林小丫为什么一定要给雪人塑上腿和脚呢？或许是希望雪人具有行动能力，能够走出去吧。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也慢慢认识到，有脚多么好，脚以微妙的方式同大地相连，于是身体就更像身体了。

第四，她诱发了“生命的群体”的诞生。由于林小丫对“我”的创造，引来了很多“创造者”。他们以不同的方式，塑造另一个“我”，于是雪地之上，“我”有了更多的同伴，“我们”构成一个“生命的群体”，矗立在大地之上。“总有些神出鬼没的人又塑出三两个我，然后他们就分别独自远行了。”【7】“我”有时成了五个，有时成了庞大的“蘑菇群”。唯有群体性生命才更有力量，不是么？这是触发的效应，也是创造的效应。

林小丫堆雪人，是闲着没事玩么？是随意为之吗？当然不是。要知道，从“我”的观察来看，林小丫的生活并不如意，甚至很灰暗。她之所以堆雪人，包含着她的爱，同时也体现着她的生活态度。

她是一个生活在灰暗中的女孩。“我”发现，夜晚来临，别人家窗前的灯都亮了，唯独林小丫家的窗户还是黑的。“林小丫家的窗户还是黑的，他们一家大概是性情阴沉的人吧。”【8】这种“黑”，其实是一种象征，象征着她生活的灰暗。

她是一个生活在不如意中的女孩。“林小丫在黑屋里用很快的语速说话，她的语气有点凶，她在反驳着什么人。”【9】就连“我”也纳闷，这家不点灯的人家，对于林小丫有着什么样的压迫？是因为她受了压迫，所以才堆雪人吗？

她是一个弱小和无助的女孩。夜晚来临，周围的人都在熟睡，但是林小丫没睡，她站在门口。她在看着自己堆出的雪人，她显得细小无助。有一次，她几乎发疯了，将半成品的“我”彻底摧垮，然后又神速地将“我”塑造出来。

论说这样一个女孩，是不应该迷于堆雪人的，何况她的家人对她堆雪人并不支持。爸爸曾对她说，不要将他太当一回事儿。可是，她依然堆了。这一切，只因为她心中有一份爱，有一份执着，有一份内在的渴望和向往。

她深深地爱着自己创造的生命。在黑黑的夜里，“林小丫从黑黑的窗口伸出她小小的头，对着我大喊：‘喂！’”【10】她为什么喊“我”？放心不下是吗？想和“我”交流是吗？她将自己也看作了雪人，是雪人的化身。她曾对爸爸说，要是我在阳光里消失了，您可不要伤心啊！可见她对雪人有多么深的感情。当“我”担心自己会融化时，“她朝着我的头部应该在的地方吻了一下，我想象中的胸膛里便一阵啪啪作响。”【11】这轻轻一吻，不知包含着她多少感情，多少爱。

无论我们生活得怎样不如意，现实生活怎样的灰暗，都不要忘记改变对世界的爱，不要忘记要用双手去创造新的生命、新的生机和新的思想。这应该是《雪罗汉》所要表达的核心性思想和意思。

【1】残雪：《雪罗汉》，选自《紫晶月季花》，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62页。

【2】残雪：《雪罗汉》，选自《紫晶月季花》，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62页。

【3】残雪：《雪罗汉》，选自《紫晶月季花》，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62页。

【4】残雪：《雪罗汉》，选自《紫晶月季花》，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63页。

【5】残雪：《雪罗汉》，选自《紫晶月季花》，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63页。

【6】残雪：《雪罗汉》，选自《紫晶月季花》，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65页。

【7】残雪：《雪罗汉》，选自《紫晶月季花》，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73页。

【8】残雪：《雪罗汉》，选自《紫晶月季花》，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63页。

【9】残雪：《雪罗汉》，选自《紫晶月季花》，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65页。

【10】残雪：《雪罗汉》，选自《紫晶月季花》，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62页。

【11】残雪：《雪罗汉》，选自《紫晶月季花》，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71页。

       作者简介：李恒昌，山东泰安肥城人，作家、诗人、评论家、摄影师，先后出版文学作品八部。曾获中国网络文学大奖赛长篇小说入围作品奖、中国铁路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近年创作完成“当代著名作家创作评传系列”之《莫言创作评传》《王蒙创作评传》《铁凝创作评传》《张炜创作评传》《赵德发创作评传》《桑恒昌创作评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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