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西山往事——叔魁奶奶
信义庄
叔魁奶奶离世已经多年,若在世,年龄早已过百。
叔魁奶奶,不是叔魁的奶奶,而是叔魁爷爷的媳妇。真名叫啥,村里人似乎谁也说不清。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叔魁奶奶,叔魁奶奶”,晚辈们喊着喊着,这就自然而然成了她的名字,奶奶的真名反倒没人提起了。
印象中的叔魁奶奶,高高的个子,彻年累月穿一件洗的有点发白的蓝粗布褂子。面孔清瘦,满头银发,皱纹纵横的额头下,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深不可测。常年孤言寡语,不苟言笑,独来独往。小时候,在街上遇到叔魁奶奶,我总是怯怯地躲在一旁,偷偷地用眼睛瞄几下,偶尔对上眼睛的时候,总是害怕的立即躲开,生怕叔魁奶奶那深邃的双眸勾走了我的魂魄。
叔魁奶奶,在村里就像村庙里的神一样令人敬畏。村里乡亲有个小病小灾,丢个鸡少个鸭什么的,第一时间想到的总是叔魁奶奶,而叔魁奶奶总会有办法帮着乡亲们一一化解。
爷爷说,你叔魁奶奶能掐会算,是孔明再世,刘伯温重生;奶奶说,你叔魁奶奶神通广大,本事赛过姜子牙。有一年,我早上起来掉了魂,魔怔了一上午,多亏你叔魁奶奶来给我叫上,否则中午饭都做不了。
见识叔魁奶奶的本事,是上小学以后的事了。
有一天放学回家,母亲说,家里下蛋的一只老母鸡找不找了。在那个割尾巴的年代里,一只下蛋的母鸡对一个家庭来说是非常非常重要的财富。闻听此语,我和妹妹们扔下书包,毫不犹豫地立即加入了找鸡的行列。
天已擦黑,柴屋内、树洞里、崖头下等等,能想到的地方都已找遍,但老母鸡仍无影无踪。再找不到,这老母鸡肯定会成了野狸或黄鼠狼的夜餐了。母亲异常的心急,不断地催促我们再四处找找。此时,奶奶说,小英她娘,你咋不去找叔魁奶奶掐算掐算哪,或许她能告诉咱鸡在哪。对啊,怎么一着急忘了这法。沿着后街的小路,母亲急急地向叔魁奶奶家走去。
出于好奇,我悄悄跟在母亲的身后,想去一睹叔魁奶奶掐算的风采。结果敲门的时候,母亲回头发现了我,大声的喊到:“别跟着,回家等我”。此时,叔魁奶奶家的大门吱吱呀呀地拉开了一道缝,在门缝里我又看到了那双深邃的眼眸,吓的扭头就跑。
回到家大概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母亲就微笑着回来了。母亲说,叔魁奶奶讲了,这鸡没走远,丢不了,让我们再仔细找找。

找啊找,找啊找,月亮已渐渐爬上了东屋的房顶,天井里月光如水,一片澄明,这鸡,还是没有找到。奶奶说,算了,算了,不找了,吃饭吧。是咱的跑不了,不是咱的留不住,这鸡和人一样,也讲缘分啊!
叔魁奶奶说鸡丢不了,怎么就是找不找啊?母亲嘟嘟囔囔地去西屋屋檐下拿吃饭的板凳,结果不小心,一脚踢翻了屋檐下的竹筐。那知扑棱一声,这老母鸡竟咯咯叫着,从踢翻的筐子里飞了出来。
如此的结局,令一家人喜出望外,恰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回头一想,又十分生气好笑。你说一家人这么折腾,这老母鸡愣是稳坐钓鱼台,静静地潜伏在竹筐里一动不动。
后来才明白,竹筐里常常盛放粮食,这鸡大概如往常一样,想站在筐沿上偷食,不曾想此次筐里空空如也,站上的瞬间,竹筐就翻到把它倒扣在了下面,差一点误了卿卿性命。
不管怎样,鸡终于找到了,母亲显得尤其开心,不停地说,叔魁奶奶还真是能掐会算的活神仙啊。
经了这一遭,母亲对叔魁奶奶佩服的五体投地,以后每每遇到类似的事情,总是先去求教。
家里的鸡,除了几只老母鸡外,还有一只骄傲俊俏的大公鸡。这只公鸡,是春天母亲赊小鸡时,赊鸡大叔友情相送的。一群鸡仔,就这只小鸡喜欢争强好胜,没有一次不跟别的小鸡争食。长大后,刚刚会飞,就不停地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上飞上飞下,有时晚上根本不进鸡窝,直接栖在树上。翅膀硬了以后,这鸡每天早上总是从家屋后面,一翅子飞到北沟河边草地上捉虫子、逮蚂蚱,傍晚再飞回家里的树上栖息。每天清晨,它总是第一个用清脆嘹亮的歌喉,催促我们起床。那火红火红的鸡冠,五颜六色高高翘起的大尾巴,油量的羽毛,粗壮的大腿,走起路来目空一切的样子,谁见了都喜欢的不得了,我与妹妹更是引以为傲。但就是这只漂亮的大公鸡,有一天却突然失踪了。


有了上次找鸡的经验,发现大公鸡没有回来的当晚,母亲就着急地要去叔魁奶奶家。漆黑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我以与母亲做伴为由,缠着母亲要一起去。母亲起初不肯,但終拗不过我,最终还是答应了我的要求。说实在,我对叔魁奶奶虽然非常的畏惧,但好奇却是胜过畏惧的,总想有机会当面看看叔魁奶奶是如何掐算的。今天机会来临,焉能错过。
夜晚的后街,寂静无声,偶尔的声响不是狗叫,就是野猫躲在暗处发出的像哭一样的声音。村里老柏树上猫头鹰的叫声时断时续,令人毛骨悚然,让你总感觉在暗处,正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随时会跳到你的眼前。我突然有些后悔跟母亲出来了,一只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服,双眼死死盯着脚下,两腿机械地随母亲一步步丈量着凹凸不平的石板路。
好在路并不很长,很快就到了西稍门附近的叔魁奶奶家。推开叔魁奶奶的房门,只见叔魁奶奶正坐在炕沿上,靠着卷起的被褥,翻看着一本发黄的旧书。看见我与母亲进来,随手将书塞进了褥子下面。母亲赶紧说明了来意,叔魁奶奶看看我,又看看母亲,什么也没说,靠在被褥上眯起了双眼。随后,右手的五个手指慢慢的动了起来,大拇指有规律地反复轻轻击打每个手指的关节,就像钢琴家在弹奏一首美妙动听的乐章。时而舒缓如山间溪流,时而激昂如涛涛黄河。大概有五分钟的样子,叔魁奶奶睁开了眼睛,然后轻轻地说到:“侄媳妇啊,这鸡没有走空,走的也不远,但好像张不开嘴了”。
没有走空,说明还能找到,这张不开嘴啥意思啊?张不开嘴怎么吃东西啊?晚上回来我一直不停地琢磨着叔魁奶奶的话。
第二天一早,没有了大公鸡的司鸣,一家人好不适应,习惯了鸡鸣而起的我,差一点误了上学。
送走我和妹妹上学,母亲赶忙四处寻找。最后,終在北沟一个土洞里找到了这鸡。找到的时候,这鸡已经死掉,尾巴上漂亮的羽毛掉了很多,嘴里塞满了泥巴,就像遭受了酷刑一般……
这鸡怎么会这样死掉啊?它经历了什么哪?它招惹谁了?我百思不得其解。妹妹看到大公鸡死掉的样子,心疼的满眼泪花。
母亲说,论掐算,你叔魁奶奶的确是有些本事的,论人品更是没得说。有一桩事,到现在我也没忘。75年,你舅舅从佳木斯给我寄了100元钱,怕丢,我专门藏了起来。春天青黄不接,要买粮的时候,却翻箱倒柜的怎么也找不到了。我心急火燎地找到你叔魁奶奶,她说,这钱没丢,在空中悬着哪,你回家再仔细找找。后来,这钱真的找到了,就放在家里挂在墙上的衣服兜里。为此,我想答谢一下你叔魁奶奶,就兜着十几个新下的鸡蛋去了她家,可她坚决不收,还使劲把我拥出了大门。
叔魁奶奶从来就是这样,无论谁找,都是免费服务,有时还亲自上门,但对一些名声不好的人,任你如何,则坚决拒之门外。
天地间总有些事,说不清、道不明,就如这叔魁奶奶的掐算,科学也好,迷信也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给大家排忧解难,重要的是生灵万物都要心存敬畏,向善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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