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案头香
张 军
壶铭,顾名思义,乃是书写或镌刻在壶上的文字,是古人将文学、书法、篆刻与陶壶联结在一起的一种艺术形式。简则三五言,繁有数十语,或文或诗,短而精悍却又横生妙趣。捧壶观文,咂摸其味,往往舌挢然而不下,其文其义,令人翛然心远,如入空灵之境,不由暗暗赞上一句:妙言妙语妙义妙人也。
广为周知的一则壶铭“可以清心也”,多见于壶肩,环绕一周,首尾相接,无论从哪个字开始读起皆是一句完整的话。大道至简,五句话表述一个意思:茶可清心。我们知道,喝茶可以消炎、抗菌、降血脂、可以预防老年痴呆……至不济的人也知道喝茶可以解渴,益处多多,这已被现代科学所证实,兹不赘述。那么,何来“喝茶清心”一说呢?岂不知古人把心同思考、记忆、感知等情感活动联系在一起,喝茶提神醒脑,故而有此一说。
旧藏中有一把清晚期锡壶。锡质壶身硬木做把镶铜为口,壶型奇特做工考究小巧可爱。壶仿春秋战国时期中原地带流通的布币样式,此种造型独一无二,必是当年壶主人特意委托工匠按照自己设计的图样专门打制而成,从中不难看出壶主人的慕古情怀。此壶不惟造型独特,壶铭亦是清雅有致。壶身一面刻梅花一枝并“梅开诗意来”五个篆字;一面镌“寒梅江树斜,独占案头香”十个行楷字,左下角落“梦吉刻”款识。

说起这把壶,其中还有一个张冠李戴的故事。五年前的一天,杭州藏友发来图片,图片中那把造型奇特的锡壶一下子吸引了我,于是不假思索的付款买下。藏友当日发来的图片不甚清晰,以至于我把“梦吉刻”认作了“芳吉刻”,并由此想到了民国初年著名的“白屋诗人”吴芳吉,更想到了他被中国诗界誉为“几可与《孔雀东南飞》媲美”的传世佳作《婉容词》。吴芳吉才华横溢,是民国初年的著名诗人。他在诗歌创作中提出了自己独特的见解,论战“新旧文学论”。诗人对诗界全盘否定传统诗歌的“突变论”、全盘欧化的“另植论”、死守陈规的“保守论”都进行了批判,他倡导诗歌要有时代感和现实感。吴芳吉的诗是在古诗词与民歌基础上的一种探索和创新,他力图闯出一条新路,使中西、古今诗词文化能相融相合在一种新体诗里。
我在一种焦灼、急切的心情里盼望着远在江浙的锡壶,心中默念着吴芳吉的《婉容词》:天愁地暗,美洲在那边?剩一身颠连,不如你守门的玉兔儿犬。残阳又晚,夫心不回转……我期待着与百年前那个年轻的诗人相遇,相遇在一把壶上,相遇在一行诗间,相遇在一个假想的时空里,聆听诗人慷慨激昂的演讲……
三天后,快件寄达,迫不及待的拆封取出锡壶。当我仔细端祥壶上诗句时,才发现落款是“梦吉”而非“芳吉”,一字之差,谬之千里。心头的失落感自不待言,然而,失落之余,又产生了新的疑问,“梦吉”又是哪一位前贤呢?查阅大量资料后得知,“梦吉”亦为史上不可小觑的一个人物,他是清代浙江秀水人金之骏,号梦吉,别号红柿村老农。书学赵孟頫'a3赂溺乔逋砥诘囊晃恢窨堂摇?

虽说锡壶并非我预想中的吴芳吉旧物,但是金之骏刻画之壶亦是不可多得的佳品。得此佳壶,夫复何憾。我的目光再一次投向壶上诗句:寒梅江树斜,独占案头香。其中“寒梅江树斜”一句出自清初诗人朱冕的诗:路入寒梅江树斜,十分浓雪一分花。野人能奈三更冷,明月空山问酒家。2003年嘉德秋拍有一件文玩大家王世襄收藏之清雍正时期的紫檀笔筒,笔筒浅刻一老翁,头戴巾帽,身着宽袍,袖手而立,若不胜其寒貌。笔筒背面有题诗及款识:“路入寒梅江树斜……明月空山问酒家”。雍正岁次乙巳小春月,诸君同集卧秋草堂。老匏赋诗,雪堂写意,药溪作书,老桐法镌。此四人皆为当年享誉一时的名家,老匏即朱冕,雪堂为蔡嘉,药溪名汪宏,而老桐是竹刻名家潘西风。一件笔筒由四位名家合作而成,殊为难得的一段文坛佳话。文人雅集,兴之所至,赋诗作画,刻于笔筒,一件佳器遂流传于后世。
金之骏何以记起朱冕的这首诗?他又因何刻这么两句于壶上?是他自用之壶还是应友人之求刻画之物呢?今天的我们,已经无法还原百年前的诸般场景,我们只能在一行行诗句里,追怀、揣测前人志存高远而又丰富饱满的精神世界。
梅、兰、竹、菊,花中四君子之誉绝非浪得虚名。梅排首位,自有其道理所在。梅,剪雪裁冰,傲骨峥峥。中国历代文人向来有咏梅的雅好,其中佳词佳句枚不胜举。“雪虐风饕愈凛然,花中气节最高坚”,借梅咏志、以梅喻人,梅之高洁犹如人之清傲,此正是中国古代文人所追寻的最高精神境界,亦是他们最为真实的人生写照。
闲来无事,捧壶读铭,别生一种情愫。是追思,是叹逝,是怀想,是慕古?一时间五味杂陈齐上心头。忽然记起了陶渊明的两句诗: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张军,济南市作家协会理事,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济南头条签约作家。作品散见于《当代小说》、《中国文艺家》、陕西《金秋》、《联合日报》、《济南日报》、《山东工人报》、《当代散文》、《中国诗影响》、《诗意人生》、《开元作家》等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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