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旧居》：揭秘生活的真相

李恒昌

短篇小说《旧居》是一篇帮助人们认识生活真相的作品。通过故事的层层展开，艺术形象地揭秘生活的真相：生活不仅有表面的艰难和灰暗，也不仅有人们担心的冷漠和欺骗，还有深层的、更可宝贵的东西——信念、感恩和真爱。作品的可贵之处在于它属于一种反向揭秘。正向揭秘一般是揭秘“阳光下的罪恶”，而它则是揭秘“冬天里的春天”。

作品主人公周一贞原本在毛纺厂上班，在市区也有一套平房，与丈夫过着虽然比较清苦，但也还比较知足的生活。但是，二十年前的一场重病，改变了这一切。为了治病，他们不得不卖掉市区的平房，到远郊轮胎厂的宿舍里居住。重病让她丢掉了毛纺厂的工作，长期的化疗严重地折磨着她的身心，虽然她没有“死掉”，身体也似乎变得强壮起来，但是她一直在“轮胎厂的宿舍里苦挨”，为了生存她从附近的毛纺厂接活儿回家干。他们生活得极其艰难，也非常忧伤和压抑。他们不再与原来的同事朋友联系，像在地球上消失了一样；他们甚至二十年都不敢提起原来的“旧居”，怕引起自己的伤感。这一切的一切都似乎在证明，周一贞是一个比较倒霉的女人，她命运悲惨，生活艰难，心灵灰暗。对此，她自己似乎也一直这样认为。然而，这并不是事实的全部，更不是事实的真相。这次“旧居”新主人朱煤主动邀请她“回家”看看的旅程，不仅让她心情一时难以平复，也改变了她对自己和对周围人的看法，更改变了她对生活的认知和把握。

首先，她本人并不是一个过度悲伤消极的人，而是一个具有顽强信念的人。面对严重短缺的治疗费用，她没有怨天尤人，也没有自暴自弃，而是主动卖掉从小居住、特别难舍的房子。这其实体现了她敢于面对问题，有什么问题就想法解决什么问题的积极态度。虽然看起来，她是在轮胎厂宿舍是里“苦挨”，似乎是度日如年，其实这体现的也是一种顽强的生命信念和坚韧不拔的毅力。得病之初，本来她以为自己会死了，但是，“不知从哪一天起，她突然觉得自己不会死了。”【1】不仅没有死，而且身体居然一天比一天硬朗起来了。这是为什么呢？或许是积极的治疗措施发挥了重要作用，但不可否认的是在这场重大疾病中她的精神没有垮掉，是坚定的信念支撑了她，让她重新恢复了健康。特别是当她身体见好之后，不是躺在家里靠丈夫养活，而是主动承接毛纺厂的活儿，专门制作精美的宝宝鞋挣钱贴补家庭生活，这体现了她自力更生、自立自强的精神。这一切都在说明，在她的生活和生命里，不仅有疾病，有灾难，有灰暗，还有信念，有希望，有自强。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不仅不是生活的失败者，而是一个自立自强的好榜样。她的榜样力量，甚至感动和激励了朱煤等周围的人，只是她自己本人从没想过，也没有发现而已。

其次，旧居新主人朱煤并不非“不是个一般的女人”，而是一个有深深懂得知恩图报的人。对于他们家旧居的购买方和新主人朱煤——一个比她小五六岁的单身女人，一个从事设计工作的女人，他们此前并不了解，也有一定的戒备心理。丈夫徐生甚至认为，“朱煤可不是个一般的女人。”但是，通过朱煤主动邀请周一贞来访，可以得出一个完全不同的结论。朱煤的行为，在一般人看来似乎有点不可思议，其实朱煤是一个深深懂得周一贞心理的人。朱煤将家里的一切，包括家具和摆设，都按照当初周一贞居住时进行安排，而且还安了两张床，力劝周一贞住下来，让周一贞有回到自己家中的感觉。这让周一贞大出预料。朱煤为什么这么做呢？一切只因为，她有一颗感恩之心。因为，在周一贞遭遇重大疾病的时候，朱煤也遭遇人生挫折，是周一贞将房子卖给了她，从而帮助了她，也拯救了她。朱煤曾非常坦诚地说：“怎么说呢，当时我处在我的人生低潮中，我决心脱胎换骨，变成另一个人。我在医院偶然遇见了您，得知你们要卖房子，我就尾随您和您丈夫了。”【2】朱煤后来获得了新的生活和新的爱情，但是她没有忘记当初。她直接告诉周一贞：“事实上，您挽救了我。您瞧，我现在过得充实有序。”【3】在这里，可以看出，在周一贞和朱煤之间，有的不仅是买卖双方的关系，也不仅是房子的新主人和旧主人之间的关系，还有一种人间难得的真情——感恩之心，知恩图报之情。

第三，周一贞原来工厂里的同事们，并不是将她完全遗忘的冷漠之人，而是一直挂念着她、一直爱着她的人。遭遇重大变故，尤其是生活得不如意时，人们一般是不愿意见到以前的同事和朋友的，不愿意让人看到自己的艰难和落魄。人们宁愿悄悄地躲在暗处，独自承受生活的艰难和灰暗。这是人之常情，也完全可以理解。因为，人们总是担心被别人轻看、瞧不起，甚至被同情、被可怜。周一贞也有这种心理。但是，“回家”一趟让她深深地感到，她的认识是不对的。她以前的同事，不仅没有忘记她，而是一直挂念她；一直想去看她，但又怕打扰她；不仅没有看不起她，而是觉得她是一个奇迹。“这些年，我们对你的好奇心是很大的。都想知道你是怎么活过来的啊！你是我们大家的希望。”【4】为了不惊动她，为了促使她重回大家庭，为了帮助她像她们一样走出家门做生意，同事们费尽苦心，甚至上演了一场“空店计”，让周一贞在店里没人的情况下，不得不帮她们做生意。在市场上，这些以前的工作伙伴，尽管全都认出了她，但都假装不认识她。只有在黑暗之中，才出其不意，一把抓住她的手。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同事之爱的体现，也都是生活有爱的体现。

周一贞“回家”一次，本来不算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但是对于她的人生，却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

她开始透过生活的表象看本质。“我觉得这里的人也好，景物也好，和以前都完全不同了。以前这里比较阴沉的。”【5】“这里的人们太热情了，但我并不懂得这些人，哪怕从前我天天与他们相处。他们就像胸中有一团火一样——”【6】这胸中的一团火，就是爱，就是生活的本质和真相。

她懂得了再灰暗的人生总会有转机。她对自己的同事白娥说：“想想看，连我这样不起眼的人都能死里逃生，你们大家就更不用说了！我要告诉你的是，人人都会有转机。”【7】事实上，朱煤正是从周一贞的身上得到了这一人生的重要启示。朱煤也曾深有感触地对周一贞说：“二十年前，我就觉得我可以像您那样生活。现在事实证明，我做得不赖。”【8】

“您不用完全懂得我们，您只要感觉得到我们的爱就行了。”【9】这是最关键的一句话，也是作品的文眼。它道出了生活的重要真相：那蕴藏在人们心中和生活深层的人类最可宝贵的感情——爱。

铁凝曾说，文学作品要激活生命的生机。残雪的《旧居》正是激活这生命的生机，激活绝望中的希望，激活深潜心底的爱与悲悯。

【1】残雪：《旧居》，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27页。

【2】残雪：《旧居》，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31页。

【3】残雪：《旧居》，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32页。

【4】残雪：《旧居》，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42页。

【5】残雪：《旧居》，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46页。

【6】残雪：《旧居》，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46页

【7】残雪：《旧居》，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43页。

【8】残雪：《旧居》，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45页。

【9】残雪：《旧居》，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46页。

     作者简介：李恒昌，山东泰安肥城人，作家、诗人、评论家、摄影师，先后出版文学作品八部。曾获中国网络文学大奖赛长篇小说入围作品奖、中国铁路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近年创作完成“当代著名作家创作评传系列”之《大地上的血粮：莫言创作评传》《大地上的宝藏：王蒙创作评传》《大地上的星光：铁凝创作评传》《大地上的长恋：张炜创作评传》《大地上的歌吟：赵德发创作评传》《大地上的泪光：桑恒昌创作评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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