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马》：致命的好奇心

李恒昌

短篇小说《马》书写了十四岁的农村女孩菊花独自一人外出，辗转火车和汽车，到遥远的马家庄亲戚家帮忙收棉花、看野马的故事，展示了人与马共有的一种天性——强烈的好奇心。必须指出，这种天性有时具有较大危害，属于致命的天性。

菊花原本有自己的生活天地，但好奇心促成了她的远行。她家是市郊的菜农，但是家里比较穷，她总是吵吵着要外出打工挣钱，于是母亲让她到“比较富裕”的老家的亲戚家去帮忙，赚点小钱。对此，菊花兴致勃勃地开始了这趟旅行，而且心里对这次旅行充满深深的自豪感。

菊花的这次远行，一路上充满艰辛和危险。在由火车转汽车的过程中，她不得已在异常糟杂的火车站候车室地上过夜，期间还被人偷去了笋壳叶的小扇子。幸亏桂爷爷的帮助，她才赶上并挤上了到马家庄的汽车，但是在路上她又睡过了头，坐过了站。论说，她这个年龄，完全可以待在家里，在父母的庇护下生活，根本没有理由冒着这么大的危险外出。可是她执意外出，这是为什么呢？难道她真的想去挣钱吗？当然不是。她之所以到外地去，到亲戚家去，只因为她有一颗强烈的好奇心。因为，她要去的地方，是妈妈的弟弟家，那里是一片平原，而且他们是棉花种植大户，那里的棉花“一望无际”。虽然母亲描述的劳动场面并不好，但她依然心潮澎湃。“因为第一次出远门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啊，菊花才不会像母亲一样来判断那里的好与不好呢！”【1】而且更重要的是，她要去看马。“这下她想起来了，她是去看马。”【2】在本地她只见过一次马，而舅舅家旁边就有一个养马场，里面什么品种的马都有。在她的印象中，无论是书本上还是电视里，都没有真马带给她的振动大。“每次她想到关于马的事情，那匹马的眼神就出现在脑海里，还有茫茫无际的平原上它那孤独的身影，她设想的马儿奔跑起来那神秘潇洒的步态。”【3】由此可以看出，菊花之所以冒险远行，有三大原因：一是因为那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二是那里是一个能给她带来心灵震动的地方；三是那里是一个非常神秘的地方。而这一切，都归结于她有一个好奇之心，而且是强烈的好奇之心。非如此，小小年纪的她，绝不会忍受那么多痛苦和风险远行。

菊花到了舅舅那里，的确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但是这里的一切与母亲的描述却是大相径庭。她与表姐武妹的对话说明，这里一切全都不是她想象的模样。“‘他们都去摘棉花了吗？’‘什么棉花？你脑子里尽装一些古怪念头。我们这里不产棉花，我们这里产油菜。’”【4】“‘油菜地在哪里？我可以去油菜地里干活。’‘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现在都变成了荒地。’”【5】这就是现实和传说的差距，也是现实与想象的差距。

幸好，菊花见到了马，更见到了她不敢相信的事情，那真是满足了她的好奇心，甚至超出了她的好奇之心。因为这里有华南虎出没，导致“马家庄天天出事，就看碰到谁头上。”【6】因为该死的华南虎总来偷马，每隔几天吃掉一匹马，所以桂爷爷、舅舅等人将主要精力用在了猎虎上。但是，他们总是与老虎失之交臂。

在马家庄人与虎、马与虎的纠缠和较量中，有些事情非常奇怪。其一是，桂爷爷、舅舅等人专注于猎虎，实际上是在保护马，但武妹却说，她知道，那些马并不想得到他们的保护。“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那些马根本就不喜欢爹爹去保护它们。我早就看出来了，爹爹也看出来了，可是爹爹没有办法，这是他的工作。”【7】马为什么不喜欢让人保护呢？这让人费解。其二是，那些野马，远远地见到华南虎，不是赶紧跑掉，而是去追它，而且偷偷和老虎做游戏。当武妹领着菊花夜里来看野马的时候，马棚里空空如也，马全跑了。它们跑哪里去了呢？武妹的答案是，它们不是逃掉了，而是去追华南虎了。武妹还说：“那些马啊，我感觉到它们就藏在附近，它们和老虎做游戏。”【8】老虎本是马的天敌，马看到老虎，不是远远地跑掉，反而去追老虎，而且还给老虎玩“捉迷藏”，这不是找死吗？马最后的结局说明，这的确是在找死，但同时也说明了马之所以如此为之的根本原因——马也有一颗与人相似的致命的好奇心。

经过几番折腾和努力，菊花终于看到了她朝思暮想的马。皎洁月光中，那匹黑马那么俊美，那么精神。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然而，它真的死了。它不是老虎咬死的，它的心脏破了。因为，所有的马，一面对华南虎，心脏就破裂了。“是为了这个，它们才要去见老虎吧？”【9】“人人都想同它正面相遇，那些马也想。”【10】这便是故事的全部答案。一如鬼怪故事，人人都感到害怕，但又都忍不住想听。一切都因为人人有一颗致命的好奇心。因为陌生，因为刺激，因为新奇，因为能带来震动，连马也忍不住去看一眼它的天敌，为此不惜冒着被吓死的危险。

《马》的可贵之处在于展示了好奇心的普遍性。这种好奇心，不仅菊花有，武妹有，武妹的父母有，武妹的弟弟有，野马也有。

菊花坐汽车来马家庄的路上，曾遇到野马站在在公路中间阻拦汽车。它们为什么会阻拦汽车这个庞然大物？大概也是源于强烈的好奇心吧。

武妹的好奇心也是非常强烈的，甚至远远超过菊花。她说：“菊花菊花，我真想让你看看华南虎啊。说老实话，我怕的要命，可是还是想看个究竟。”【11】

那个被武妹称为“叛徒”的弟弟廖文，其实也是一个充满好奇心的人。他为什么“出卖”父亲和桂爷爷，去帮助老虎呢？大概也是因为感到老虎好玩吧！

人都说，好奇害死猫。《马》告诉我们，好奇也害死马。这种人与动物普遍存在好奇心，究竟应该有，还是不该有？《马》似在告诉我们：应该有，但必须有个度。因为，过了度，会致命！

【1】残雪：《马》，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88页。

【2】残雪：《马》，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88页

【3】残雪：《马》，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89页。

【4】残雪：《马》，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94页。“

【5】残雪：《马》，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94页。这

【6】残雪：《马》，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90页。

【7】残雪：《马》，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01页

【8】残雪：《马》，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01页。

【9】残雪：《马》，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07页。

【10】残雪：《马》，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90页。

【11】残雪：《马》，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97页。

    作者简介：李恒昌，山东泰安肥城人，作家、诗人、评论家、摄影师，先后出版文学作品八部。曾获中国网络文学大奖赛长篇小说入围作品奖、中国铁路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近年创作完成“当代著名作家创作评传系列”之《莫言创作评传》《王蒙创作评传》《铁凝创作评传》《张炜创作评传》《赵德发创作评传》《桑恒昌创作评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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