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残雪《家园》:无厘头斗争的逻辑
李恒昌
众所周知,有些国人有善于斗争的习惯,很多人以斗争见长,并且乐在其中。残雪的《家园》再现了人们独特的斗争思维,揭示了人们为之费劲心机斗争的无厘头。
《家园》的故事发生在一个叫教师村的地方,发生在一群退休教师身上,书写的是一个叫常云的退休女教师参与“台球派”与“气功派”之间矛盾和斗争的故事。故事的起因非常简单,教师村很小,村里没有体育活动室,只有一个公共花园,喜欢练气功的人经常在那里锻炼,那些喜欢其他体育活动的人则建议在那里修建体育活动室,练气功的人自然反对,于是便形成了“气功派”和“台球派”之间的矛盾和斗争。故事反映的不是“官场”上司空见惯的斗争,而是一群退休后的“闲人”之间的斗争,因此也就更具讽刺性、典型性和深刻性。
退休教师常云已经到了修心养性、颐养天年的年龄,她为什么非要参与“台球派”与“气功派”的斗争,并且乐此不疲、乐在其中呢?分析起来,主要有三个方面的原因:
一是内心不能真正“放下”的表现。她的女儿因为癌症去世了,这自然给她的内心带来极大的痛苦。但是,面对女儿的去世,她当时并没有表现出多么痛苦,而是极力压抑着自己。“在远志老师的记忆中,她似乎在女儿去世之前就把她当死人对待了。那该需要多么坚强的意志啊。”【1】人的痛苦,长期压制着总不是个办法,必须寻找一个排解的出口。常云老师排解的出口就是到外面去,参加外面的活动。她原本是一个喜欢安静的人,女儿一走,她完全变了。远志老师早就淡忘了女儿去世的事情,恢复了正常生活,而常云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其实,这种变化是没有将女儿去世的悲痛真正“放下”的表现。
二是维护那点可怜“自尊”的需要。对于常云老师的行为,老伴远志老师也多有不解。她平时并不喜欢健身,也不打乒乓球和台球,为什么非要掺和两派之间的纠纷呢?常云老师的话道出了她之所以参与“斗争”的实质。“我每天关心什么?我在乎什么?当然是我和你,也就是我们这个家庭在教师村的地位啊!”【2】原来,她的所作所为,并无其他目的,只是为了争一个“地位”。一个退休老人,却要争一个虚无缥缈的所谓“地位”,这不是极端自尊和虚荣又是什么?
三是创造所谓“新生活”的需要。参与“斗争”改变了常云的性情,远志发现“一向性格随和的老伴最近好像变了一个人。现在她每天谈论这个事,而且一说起另一派的‘阴谋’就咬牙切齿。”【3】参与“斗争”不仅改变了她的性情,还改变了她的生活。或许是因为家里太沉默了,以前的生活太沉默了,她要通过参与外面的活动和两派之间的斗争,来打破过去的沉默,获得生活的生机,也获得一种“新生活”。她认为,自己的行为,已经属于“新人”。“‘你说什么?谁是新人?’‘就是我们,我们是新人,我们有新办法!’”【4】同时,她还认为,自己通过斗争,已经过上了“新生活”。远志老师对她说,你说得对,我们要有一种新生活。可是她却说,我们已经有了。可见他们所说的“新生活”根本不是一个概念。在常云心中,参与斗争就是“新生活”。
四是所谓维护“权利”的需要。发起和参与两派斗争,绝不是常云老师一个人的事情,而是很多人的事情。这些人,普遍地感到教师村的生活太沉默了,也太寂静了,在这个“死水一潭的地方要做出成绩来很不容易”,于是他们自发地成立了一个委员会,主动管理小区的日常事务,自己定位为“活跃社区生活”。他们的基本理论是“退了休,并不等于退出社会,对不对?所以我们要发言!”【5】他们虽然到了风烛残年,也要立志当社区的“灵魂”。只是他们对自己的所谓“权利”和“能力”也太过看重了。
从以上分析来看,常云老师们的“斗争”似乎有那么一些“合理性”,有一些值得肯定的地方,但是,如果深度挖掘就会发现,这种“斗争”其实是无厘头的,也是毫无价值和意义的。它除了人为地制造矛盾,并不能真正解决什么问题。因为,他们要求在公共花园建活动室,看起来是“头等重要的现实问题”,为此双方也搞得异常对立,甚至发展到了“鱼死网破”的程度,但是他们从内心里并不真的想,也并不一定要建那个活动室。常云老师曾说:“我们不搞阴谋,也不会采取什么行动!”【6】“远志老师担忧的事并没有发生。教师村里面很平静,做气功的那些人仍旧做气功,体育活动室一点也没有要动工的迹象。”【7】“有人说我们建体育活动室是一个阴谋。其实我们又并不会真的动手去建它,我们只不过向区里交了个申请!”【8】即便是区里批准了申请报告之后,他们也没有真的建活动室。“建体育活动室的方案搁置了,‘气功派’仍然占据着花园,远志老师的女婿也在他们当中。”【9】“‘可是我们不是想赶走他们。’‘那你们——要干什么?’‘哼,不干什么。’”【10】煞有介事地提出要建活动室,为此不惜向上打报告,不惜开展互不相让的斗争,到头来却不是真的要建。那么,他们到底为了什么呢?或许是看到那些练气功的人天天在公共花园里锻炼,自己没地方锻炼,心理失衡,于是故意虚张声势地吓唬一下他们,或者故意想法气气他们吧?由此可以看出,这所谓的“斗争”,所谓的社区灵魂,所谓的“正义”,是多么的无聊、无谓、无价值、无意义啊!
尽管从根本上来看,常云老师们的“斗争”没有实际价值和意义,但是他们作为深陷其中的“斗争中人”,自有自己的乐趣、逻辑和能量,他们甚至将一个小小的教师村搞得乌烟瘴气,成为一个“庙小阴风大”的所在。从作品内容很容易看出善于斗争之人的基本逻辑和基本手段:
他们总是打着理所当然的旗号——很正义。常云老师曾经抱怨老伴:“他呀,从来不认为我们所做的是正义的事业,你就不要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了。”【11】对于她的所谓“正义”,就连她的老伴远志老师也百思不得其解:“那么,老伴所说的‘正义’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一点都听不懂她的话?莫非他自己在这伙人眼里成了外星人了?”【12】
他们总是认为别人很卑鄙——搞阴谋。事实上,斗争双方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都在偷偷搞一些地下的事情,甚至见不得人的事情,但是他们又都认为对方在搞阴谋诡计。常云老师一派本来要召开一个会议,但提前走漏了消息,由于担心“气功派”前来捣乱,于是将会议地点改在了家里,尽管如此,依然看到有几个鬼头鬼脑的人在朝这边探望。为了能获取对方的信息,常云老师不惜让自己的女婿假装练气功,混入对方队伍,充当“内奸”,偷偷给她提供情报。但他们却始终认为自己“不搞阴谋”。她要丈夫,不要把这同什么阴谋行动扯到一起。她强调他们不搞阴谋,也不会采取什么行动!相反,搞阴谋的是对方。
他们总是善用一些政治上的权术——搞平衡。常云老师曾经试图将丈夫远志老师拉进自己的队伍,目的是想达到双方力量的平衡。后来,随着事态的发展,她也始终不忘“搞平衡”。她说:“区里的批示早就下来了,我们还在搞平衡——”【13】她也许根本不懂得,一个小村子,“人与人之间充满了争斗、算计和猜忌”,哪里还有什么“平衡”可言?
远志老师是作为常云老师“斗争”的旁观者或陪衬而存在的。这个也已退休的历史教师,只对那些遥远的的事情感兴趣,对眼前的事情,尤其是对“斗争”根本不感兴趣,也不理解。他的名字“远志”,以及他经常用来观看远方的望远镜,都是一种象征,是一种超然心态的象征,是一种更关注远方的象征。俗话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在他身上集中体现的是“远虑”——远大的考虑,而在其老伴常云身上则集中体现了“近忧”——无谓的忧愁。
青年小郝“一下子就把飞翔的痕迹摄入了画面”的书写,是一种象征手法,意在说明常云老师对于自己行为的在意。其实,飞翔有自己的特点和规律,哪有什么痕迹可言。这也是对其“斗争”行为的一种消解。
故事最后,春天来了,沉睡的小区苏醒了,人人脸上透出压抑着的喜悦,人们在心里念叨着“春天!春天!”。这既是对“斗争”冬日的告别,也是对人与人和谐相处春天的渴盼。
【1】残雪:《家园》,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6页。
【2】残雪:《家园》,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6页。
【3】残雪:《家园》,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5页。
【4】残雪:《家园》,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30页。
【5】残雪:《家园》,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37页。
【6】残雪:《家园》,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9页。
【7】残雪:《家园》,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9页。
【8】残雪:《家园》,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7页。
【9】残雪:《家园》,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51页。
【10】残雪:《家园》,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40页。
【11】残雪:《家园》,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7页。
【12】残雪:《家园》,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0页。
【13】残雪:《家园》,选自《一株柳树的自白》,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6页。
作者简介:李恒昌,山东泰安肥城人,作家、诗人、评论家,先后出版文学作品八部。曾获中国网络文学大奖赛长篇小说入围作品奖、中国铁路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近年创作完成“当代著名作家创作评传系列”之《莫言创作评传》《王蒙创作评传》《铁凝创作评传》《张炜创作评传》《赵德发创作评传》《桑恒昌创作评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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