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从离开家乡以后,很久没见过麻雀儿了。有时突然想起,就象想起家乡某个最亲近的人一样,迫切的想见到它。
记得,去年冬天的一个早晨,我去一处公园散步,因为是早晨公园里显得空旷、寒冷而清静。突然在不远处,从一棵垂柳树上飞下来两只麻雀儿,我疑惑是不是真的!定睛一看:浅栗色的后背,其间饰有黑色条纹,脸颊处左右各有一块黑色斑点,尾巴呈小叉状、浅褐色。我惊呼,哦!真的是麻雀儿!我有些忘形地往前快走了两步,麻雀儿抬头惊慌地看我一眼扑楞飞起,飞到一柳树高,向南飞去,先是两个上下翻飞的黑点儿,慢慢的、慢慢的不见了。
此后将近一年我再没见过麻雀儿,但我常常想起家乡的麻雀儿,每每想起格外清晰,心里非常温暖。
我的家乡在山沟沟里,雀儿很多,不管走到哪里,都能看到三三两两的雀儿飞来飞去、跳上跳下。最多的要数麻雀儿。尤其到了冬天,随处都可以看到麻雀儿觅食的身影。家乡的雀儿有两种,一种是山雀儿,也叫野雀儿。再一种就是麻雀儿,麻雀儿除了叫麻雀儿,还有两个名字:叫加嗒啦(“加”是方言字,找不到拟声的同义字,以“加”代之),也叫家雀儿,家乡人多半叫加嗒啦,因为麻雀儿张嘴闭嘴不分场合,不管有事没事、该叫不该叫,总是加加加的叫个不停。

麻雀儿喜欢群居不喜欢独处,就是飞行时也是群起群落,一大帮、一大帮的,轰一下飞来了,轰一下飞走了。麻雀儿还有一种习性,从不高飞,总在低空中飞来飞去,或在树枝上、地面上灵巧的跳来跳去。我从没见过在高远的空中飞翔的麻雀儿。也许它的翅膀太小,兜不住风,也许身体太轻,在高空强劲的风里身不由己把握不住方向。麻雀儿还有一种与别的雀儿不同的怪异处。它虽是飞禽却喜欢与人亲近,人家的梁头、椽缝、墙洞、屋檐都有它的窝。人与麻雀儿说不上同住一室,也称得上同居一屋。这也就是人们称它为家雀儿的原因。
麻雀儿的生活圈子很小,它活动的范围除了低空,再就是场面上、房顶上、树上和人家的院子里,很少在野外看见它。我有时凭空想象,如果麻雀儿会说话,人就是它最好的朋友。

麻雀儿的起落、飞行要比别的鸟儿神速、敏捷的多,它突遇危险被惊飞时能飞成一条线。它的这种技能是长期在与人的周旋中练就的。麻雀儿和人交往日久,虽然没有象人了解人那么具体的了解人类,但它知道人会毫无理由的伤害它,――用弹弓打它、拿鸟枪打它,用网扑捉它。可它也清楚傍着人能得到丰富的食物,能吃到馍馍渣、遗漏的粮食,有时女主人给鸡喂食时,院子里撒几把秕粮食,它们便从树上、墙头上轻捷的飞下来,加在鸡群里刁上几嘴。在麻雀儿眼里,人不长翅膀,不生尾巴,却善恶并存,很难捉摸。因此麻雀儿对人喜欢也不是,不喜欢也不是,始终若即若离。
麻雀儿体小、脑瓜子小,但非常聪明,人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给人的感觉好像参透了人的性情,能分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我们家的麻雀儿从来不害怕我的母亲。几个麻雀儿在院子里觅食,母亲从房门里走出来,麻雀儿先是一惊,飞起两三米高,看清是母亲复又回落到地面,母亲从它们旁边经过走出大门,它们不慌不忙依然一跳一跳在觅食。看见我们就不一样了,飞速逃离,落在电线上、飞到庄廓墙的墙头上,加加加地叫着象是在骂我们。

我家人口多,吃饭时轮不到小辈坐炕,哥哥们靠墙蹲在地上吃,我端着饭碗走出房门坐在台沿上吃,有次,我正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饭,忽然从头顶沙啦啦掉下很多土渣子,我抬头看见一对麻雀儿蹲在“漏瓦槽”上,尽力探出身子,一对圆圆的小眼睛羡慕地盯着我碗里的面叶儿,那小脑袋灵活地一转一转的,眼神和举动里透着调皮惊奇的神情。我看着麻雀儿,麻雀儿看着碗里的面叶儿。我猛地站了起来,麻雀儿扑楞一声飞到对面的大门头顶,依然紧盯着我手里的碗。我想,你不就是想吃碗里面叶儿嘛!我索性用筷子夹起面叶儿往院子里泼洒了几筷头。转身走进房门,从门缝里往外偷窥,两只麻雀儿从大门顶头轻飘飘地飞下来,不知道又从那里飞来了好几只,扑到面叶儿跟前噔噔噔地开始啄食。它们跳一下吃一嘴,又跳一下再吃一嘴。它们欢蹦乱跳的样子虽然是天生的习惯动作,但我看着象似高兴得欢呼雀跃。
麻雀儿伴我度过童年、度过少年。和它的亲密接触、带给我的乐趣可谓多矣!
前几天和家乡人通电话,顺便打听麻雀儿的事,家乡人说:麻雀儿越来越少了,听说坐上火车到你们新疆来了……我明明知道这些话毫无根据,但听了之后忽然想起公园里碰到的那两只麻雀儿,看那样子除了惊慌失措,还有立足未稳、无所适从的恍惚神情,毫无疑问那两只麻雀儿一定来自家乡的,也许它们没有忘记我曾拿弹弓打过它们,一见我就飞得远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