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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南城历史文化的灵魂与神韵
张柯
大家知道,提出“济南二安”这一概念的是清初文坛领袖、出生于济南府辖县新城(今桓台)的王渔洋。王渔洋论诗以神韵为宗,他倡导的“神韵”说,意思与司空图的“韵外之致”大体相同,也就是所谓“不著一字,尽得风流”,简单地说,是要求诗歌具有言尽意不尽的境界。
那么,我们可否借用王渔洋的诗论主张来设问一下:济南城历史文化的灵魂与神韵是什么?
常识告诉人们,如果上天眷顾一座城市的话,一定会让这座城市钟灵毓秀,一定会安排文化巨星诞生于此,用以照亮这座城市的夜空。这些年说到济南城的特色,人们用的最多的是五个字:山泉湖河城,这种概括是不错的,也是非常全面的,不过细思一下,这种概括也有短处,就是容易稀释掉济南城区别于其他城市的核心要素。如果从上述五个字中选出一个不可或缺、无法替代、唯一具有灵魂属性的词,答案只有一个,这就是“泉”字。自古以来,济南群泉奔流,流成了泺水,流成了护城河,流成了大明湖,流成北园十里荷塘的水乡泽国,流出了济南城得天独厚的潇洒与灵气。泉水是济南独一无二的自然禀赋,拥有了天下最多最美的泉,济南城才有了泉城的名号,有了属于自己的城魂,有了属于自己的神韵,从而引来无数文人骚客的光顾与歌咏。
金代最杰出的诗人元好问曾数度造访济南,游览过趵突泉、金线泉、珍珠泉、大明湖等众多济南名胜之后,由衷发出了“羡煞济南山水好,有心长作济南人”的感叹。王渔洋的叔祖、王象春则继承了黄庭坚“济南潇洒似江南”之说,如此评价济南:“北地风景似江南者,自齐城之外,并无二地。”王象春还用四个月的时间创作出专咏济南的杰作《齐音》(又名《济南百咏》)。清代作家王苹因写有“乱泉声里谁通屐,黄叶林间自著书”;“黄叶下时牛背晚,青山缺处有人行”的名句,被时人称为“王黄叶”,而王苹本人则以“七十二泉主人”自称,不仅如此,王苹因居住在济南七十二名泉中排名第二十四泉的望水泉旁,便将《二十四泉草堂集》作为自己诗文集的书名,可以想见,诗人咏泉、爱泉到了何等的程度。

济南七十二泉与一城山色、半城湖水、四面荷花、三面烟柳如画般地组合在一起,如同一位风姿绰约、仪态万方的美人,款步走进老舍先生所称颂的诗境里。老舍先生在《济南的秋天》一文里写道:“再看水。以量说,以质说,以形式说,哪儿的水能比济南?”被泉水感动了的人,自然少不了外国的文人骚客。1924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印度诗哲泰戈尔在“金童玉女”徐志摩、林徽因陪同下来到济南。他后来写道:“我怀念满城的泉池,它们在光芒中大声说着光芒。”
著名学者徐北文先生说过:“济南以‘泉城’而闻名,我们还可以再给她献上一顶‘诗城’的桂冠。李清照、辛弃疾,两位文学史上的著名的诗人就都是济南人。此外,在元代还有一位杰出的散曲作家张养浩,明代诗坛著名的‘前七子’之一的边贡,‘后七子’的领袖李攀龙,以及李开先和清代的王士禛、王苹等,也都是济南人,一个城市出现了这么多煊赫的诗人,怎么不可以冠于‘诗城’的称号呢。” 徐北文先生还写有一首济南竹枝词,词曰:“才华横溢泉三股,字吐珠玑水一泓;多少诗人生历下,泉城自古是诗城。”大家知道,济南众泉之冠是趵突泉,趵突泉俗称三股水。徐北文先生在词中将一城泉水与诗人如泉的文思巧妙连缀在一起,在文学作品中首次将泉城与诗城并列开来,从而揭破了济南的自然禀赋和济南历史文化的谜底。可以这样说,如果济南仅有泉水天造而没有诗城后建的话,这座城市的文化底蕴将会打上一半的折扣。
站在公元21世纪的今天回望历史,我们会发现,济南诗城的建城史应该始于三千年前。一位没有留下姓名的古谭国大夫写下《大东》一诗,诗中出现了“氿泉”二字,这应该是写济南的古诗中最早出现“泉”字的作品之一,《大东》进入了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这就为未来诗城济南的建构,涂抹上了浓重的底色,斗转星移,从南宋时期至清代,济南城可谓上有文星灿列,下有群泉奔涌,李清照、辛弃疾、张养浩、杜仁杰、边贡、李开先、李攀龙、王象山、王渔洋、王苹等文豪俊彦相继从这片热土上鱼贯而出,各自以其宏篇杰构将济南建构成一座瑰丽的诗城。在排列出的这些人物中,其实只要拥有前三位中的任何一位,济南城的文化底蕴已经足够丰厚,上天给济南送来这么多位,人们只能说:这是上天太眷顾济南了,对济南的恩赐太过奢侈了。

为什么要选出李清照、辛弃疾和张养浩三人作为代表?
盖因为在出生于济南的文学家中,他们三人在文学史上地位最高,文学成就最大,对后世影响最大。他们的成就和名字对后世的文学家,对一代又一代的济南人产生出了巨大的鼓舞与暗示作用。明代称李攀龙为“历下诗派”,清代称王渔洋为“济南诗派”。后世的济南文学家和普通的济南人以有二安这样的乡党而感到骄傲和自豪。还以王渔洋为例,明代文人张綎在《诗馀图谱》中将词分为“婉约”“豪放”两派。王渔洋接过张綎的话,这样评价李、辛:“张南湖论词派有二:一曰‘婉约’,一曰‘豪放’。仆谓婉约以易安为宗,豪放惟幼安称首,皆吾济南人,难乎为继也。”可见,他不仅将对李、辛的评价推向极致,更为自己与李、辛同为济南人而骄傲。清末民初学者、诗人沈曾植对王渔洋这番话评价甚高,他说:“渔洋称易安、幼安为‘济南二安’难乎为继。易安为婉约主,幼安为豪放主。此论非明代诸公所及。”
现在看来,历代对李清照的评价中,以王渔洋和李调元的评价最为准确中肯。李调元说:“易安在宋诸媛中,自卓然一家,不在秦七黄九之下。”“不徒俯视巾帼,直欲压倒须眉。”(《雨村词话·卷三》)高等教育出版社最新版的《中国文学史》对李清照有这样的结论:“李清照是中国文学史上创造力最强、艺术成就最高的女性作家……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有崇高的地位。”这就难怪,在现在李清照学术研究中,有人直称李清照为“词国女皇”了。
再说辛弃疾。在中国文学史上,苏东坡与辛弃疾并称“苏辛”。辛派词人重要代表、宋末文坛领袖刘克庄在《辛稼轩集序》中说:辛词“大声鞺鞳,小声铿鍧,横绝六合,扫空万古,自有苍生以来所无。”清代词论家周济将苏词和辛词作了对比后,提出的见解更为独到:“苏辛并称。东坡天趣独到,殆成绝诣,而苦不经意,完璧甚少。稼轩则沉着痛快,有辙可循。南宋诸公,无不传其衣钵。”(《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这句评语使笔者不禁联想到李白与杜甫二人不同的诗风,李杜二人诗风之不同,与苏辛二人词风之不同,不有几分相似的地方吗?
最新版的《中国文学史》这样评价辛词:“辛弃疾的词内容博大精深,风格雄浑雅健,确立并发展了苏轼所开创的‘豪放’一派,而与苏轼并称‘苏辛’。辛派词人将词体的表功能发挥到了最大限度……”“在两宋词史上,辛弃疾的作品数量最多,成就、地位也最高。就内容境界、表现方法和语言的丰富性、深刻性、创造性和开拓性而言,辛词都可以说是空前绝后的。”
再看张养浩。我在纪念张养浩诞辰750周年研讨会上说过:“张养浩的云庄故园在济南,坟茔在济南,张养浩众多的后人在济南生活,作为张养浩的家乡人,济南应该做得更好一些,现在看来,我们做得还嫌不够。张养浩是元代著名散曲家。作为元代名臣和文学家,无论为政、为人还是为文,无论是作为政治家的张养浩,还是作为文学家的张养浩,现在越看越清楚,张养浩都是一个时代高标。”历来,人们唐诗宋词元曲并提,作为元代散曲大家,无论从创作年代讲,从文学史角度讲,还是从文学形式发展演化的角度讲,张养浩上接济南二安,自成一家,是济南二安文学的继承者。更为可贵的是,张养浩留给后人众多描写济南风物的文学精品。由于种种原因,直到目前,尚未发现二安存有描写济南的诗词,这是二安留给故土济南的最大遗憾。

大自然是泉城济南天然禀赋的赐予者,济南二安是诗城济南的奠基人。二安+二城,即李清照、辛弃疾+泉城、诗城,就是济南城历史文化的灵魂和神韵。换句话说,有了济南二安,方有诗城济南;若无济南二安,济南只会止于泉城。泉城与诗城作为济南城的双璧,绚烂夺目,相映成辉。如果拿泉水作比的话,我认为李清照、辛弃疾再加上张养浩,这三位就是济南文化的趵突泉,就是文化济南的三股水。
新加坡城市规划大师刘太格先生有一年来济南参加城建研讨会,记得他在会上说过一句振聋发聩的话: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紫禁城。是啊,对紫禁城我们能不宝爱吗,能不倍加珍视吗?“济南二安”不仅作为中国文学星空上不落的两颗巨星照耀着后世的文坛,同时作为济南先贤的杰出代表和诗城济南的奠基人,受到历代济南人的敬仰和称颂。因为济南二安的存在,济南人的文化自信得以持续强化。作为济南城的双璧,泉城因诗城更显潇洒,诗城因泉城更为清灵。泉城与诗城不仅是济南人的骄傲,是济南城宝贵的文化资源,它能唤起一辈又一辈的家乡人为文化济南的建设贡献力量。从这个意义上说,济南二安对济南的影响远远地超越了文学本身。
(这是作者在中国(济南)“二安文化”高峰论坛上的发言。本论坛由济南市委宣传部与中国李清照辛弃疾学会共同举办。作者:张柯,中国作协会员,济南市文联原主席,济南市作协原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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