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暗夜》：新夸父逐日记

李恒昌

中篇小说《暗夜》书写了“我”——敏菊跟随齐四爷在黑夜里历经艰险到乌县寻找猴山的故事，反映的是对梦想、光明、温情的渴求与追随，是一出新时代的夸父逐日般的“逐梦”故事。

只有读懂猴山象征着什么，才能真正领悟作品的内在含义。那个传说中的猴山，那个虚无缥缈的猴山，那个让“我”为之向往的猴山，究竟是什么，又象征着什么呢？

首先，猴山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那个猴山，只是一种传说，像一个梦境。尽管齐四爷声称有一座猴山，但在他人眼里，猴山仅仅是一个传说。“猴山是什么？根本就不存在的一个猴山！”【1】永植也告诉“我”，“你跑了来找猴山，你知道猴山是什么样的吗？就是那些长着乱草的石头山，像墙壁一样陡直，没有谁能爬上去。”【2】对于猴山是否真的存在，“我”也曾经疑惑和怀疑，担心是不是齐四爷编造的一个谎言。

其次，猴山代表一种难得的温情。“我”为什么执意跟随齐四爷去寻找猴山呢，很重要的一点是“我”想听猴山上的猴子说话。因为，传说中那些猴子之间有自己的语言系统，“如果在春天里的某一天去猴山，某些猴子便会突然对你张开口说人话。”【3】而对于“我”来说，“还有什么比同一只说人话的猴子交朋友更大的诱惑呢？”【4】由此可见，“我”去寻找猴山的真正目的，是想听猴子说人话，是想和猴子交朋友。“我”为什么如此看重猴子说人话和与猴子交朋友呢？大概是因为现实生活中说人话、真朋友太稀缺了吧？

猴山象征着暗夜里的光明。“黑夜给了我们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我”跟随齐四爷寻找猴山的过程，实际上也是一个在黑暗中行走、摆脱黑暗、等待天亮、寻找光明的过程。“我”们一直在黑暗中行走。“我们在昏沉的夜里出发。”【5】“今天夜里特别黑，虽然路上有一些独轮车在我旁边走，我却几乎看不见他们。”【6】“屋子里面更黑，可以听到独轮车在头顶上吱吱呀呀地走过去。”【7】“那些人咕噜着，说黑灯瞎火的，他们实在没办法看清路。”【8】“我想到一件事，那就是周围如此黑暗——”【9】在黑暗里呆久了，自然盼望天亮，盼望光明。“我”一直盼望天亮，但父亲和他人似乎告诉“我”根本就没有天亮。“‘爹爹，什么时候天亮啊？’‘不要老惦记着那种事。你看我，坐在这里心里就亮堂堂的呢。’”【10无论天多么黑，夜多么长，“我”都心怀一个天会亮的理念——“怕什么呢，天总是要亮的嘛。【11】

作品形象地告诉我们，寻找猴山，追寻梦想、温情和光明，虽然美好，但却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既像西天取经，又像夸父逐日，需要历经千难万险。

这是一件不被“家人”认可的事情。去乌县寻找猴山，“我”和齐四爷是夜间偷偷出发的。夜间路难行，为什么一定要夜间出发呢？因为，一旦走漏消息，整个计划就会遭到破坏。追寻梦想、温情和光明，原本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并不被人理解。齐四爷曾说也想去猴山的永植，他的继父不会绕过他，对此，“我”很不理解，“难道去猴山是大逆不道的事啊？”【12】在很多人看来，永植也同“我”一样喜欢歪门邪道的事情。这在别人眼里的歪门邪道，其实是一种真正的追求。在“我”父亲那里，虽然经常哀叹“末世的风景”，但是，他选择的不是追寻，而是“挺”，“挺”过黑暗，“挺”过无奈。“就挺着吧，你爹爹一辈子挺着，你也只好这样了。挺过一阵会好些。”【13】“敏菊，你这个傻瓜，你不要同他们对抗，你同他们和解吧，和解吧。”【14】父亲们的“挺”和“和解”，其实就是向生活、向黑暗、向无奈的一种妥协。父亲为什么如此固执？如此保守？如此无奈？只因为他曾试图将家后面变成猴山，结果失败了。从这个角度讲，他是过度汲取了失败的教训。

这是一件不被“鬼魂”认可的事情。夜间，一老一少到乌县去，去寻找所谓的猴山，是何其艰难的事情。夜路难行，是一个方面；困顿饥乏，是另一个方面；更多的风险和挑战，来自他人，甚至来自“鬼魂”。路上他们遭到一些“路人”的冲撞，齐四爷被撞到马路下面。齐四爷说，他们是些孤魂，心里很苦，不要骂他们。他们“生活”在赤庄，“一过了赤庄，那些鬼魂就不来撞我们了，你看多么清净。”【15】“不是每个人都看得见的，当你心里想着到猴山去时，那些家伙就来了。”【16】本是“赤”庄赤贫的“鬼魂”，却为何阻拦和冲撞追求美好的人？这是为什么呢？或许是因为鬼魂也有嫉妒心吧？这些路上的“孤魂”，实际上象征着自己过得不好，也不希望别人去追求美好的人。

这是一件不被“路人”认可的事情。在夜里行走，他们遇到的一个借宿的问题。这个问题，出发前齐四爷就已经有所考虑，“敏菊啊，要是找不到借宿的人家，就只要歇在野地里了。”【17】在路上，他们还真遇到借宿不成的问题。第一次借宿，他们遭到了主人的警告，不得不离开。第二次借宿，虽然齐四爷翻身进了人家的屋子，却被一顿猛打，打得只能痛苦地呻吟。路人借宿提供方便，本是我们的传统美德，他们为什么对这一老一少如此绝情呢？只因为，这些“路人”，根本就不支持他们的“追寻”。鲁迅先生曾经写过著名的“看客心态”，在这里，残雪书写了另一种心态——“路人心态”。

然而，虽然“我”和齐四爷遇到了极大的困难和阻力，但是“我”们也有信念的召唤和同行的力量。

那些飞鸟的叫声，象征着信念的召唤。路过鸟区的时候，“我”们遇到鸟儿在头上的盘旋和叫声，甚至吃到鸟拉下的屎。但是，这不是阻力，也不是风险，而是信念的召唤和能量的补充。“我一边走一边注意聆听。慢慢地，我听出来了，那些叫声的确不光是绝望，鸟儿在召唤，就像死刑犯临刑前仍要召唤什么东西。”【18】它们在召唤什么呢？应该是在召唤飞翔，召唤去寻找猴山，召唤去寻找梦想、温情和光明。

那个叫永植的孩子，象征着同行的力量。他们行走在路上，“有人在马路对面叫我的名字，他坚持不懈地叫着，声音里透着沙哑，那是我的邻居永植。”【19】永植这个人虽然被齐四爷认为胸无大志，其实是“逐梦”路上值得团结和依靠的力量。齐四爷不带他一同上路，他执意一个人独自前行，实际上不是什么为了窃取猴山成果，也不是什么实现大的“野心”，而是体现了一种更为执着的信念。

齐四爷的高大形象，象征着领路人的伟岸。在“我”的眼里，一路上，齐四爷时常变成一座大山，他在“我”面前，忽大忽小的，有时像一座山，有时却小到完全看不见。“齐四爷的身体又在渐渐长大，渐渐同我拉开了距离。过了一会儿，他又变成山了。”【20】“他又变成山了，我抬眼就看见他成了黑压压的大东西。”【21】这是大山的形象，也是“逐梦”领路人的形象。

“我”身上背负的包袱，象征着超乎寻常的责任。“我”在行进的路上，突然感到背着的小包袱里头的东西在移动，有的爪子抓“我”的背，很锋利的爪子。“一下，两下，啊，我的背肯定出血了吧。”【22】“我感觉到了血在往下流，我的后背大概湿了一片。”【23】这意味着什么呢？它意味着作为一个“逐梦者”的责任，是非同一般的责任，不仅沉重还要遭受痛苦甚至折磨。

“我”和永植断了的腿，象征着不怕牺牲的精神。为了能到乌县去，为了寻找到猴山，永植的腿断了，成了独脚人。据说是他自己砍断的。后来，“我”也遭遇了这一厄运。不过不是自行砍断，而是行进路上的“磨难”。“我的腿已经没有感觉了，我靠心力走路。”【24】“我的腿已经不属于我了。我对它们已经失去了痛感，所以我走起来已经不那么费力了。”【25】这一切都说明，为了能寻找到猴山，为了能追寻到梦想、温情和光明，“我”们是不怕失去一条腿的，也是不怕任何牺牲的。

最值得称赞的是“我”“逐梦”过程游移之中日益增强的坚定性。虽然其间遭遇孤魂纠缠等诸多磨难，虽然被母亲骂为“脑袋里头黑得同那条马路一样”，虽然被齐四爷等人一度绑了起来，虽然被父亲死命回追，虽然为此失去了一条腿，虽然那么多人告诉“我”猴山是不存在的，虽然那么多人劝“我”还是回家去吧，但是，“我”始终没有放弃“逐梦”的信念。

故事最后，作者写道：“这一次，我决心独自走到乌县，走到猴山里去。不论什么东西阻拦我，我也决不回头。如果一个人要做一件事，谁能真正拦得住呢？”【26】这样的形象，这样的决心，多么像古代那个逐日不停的夸父啊！“逐梦”需要这种信念，更需要这种精神！

【1】残雪：《暗夜》，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53页。

【2】残雪：《暗夜》，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78页。

【3】残雪：《暗夜》，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53页。

【4】残雪：《暗夜》，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54页。

【5】残雪：《暗夜》，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45页。

【6】残雪：《暗夜》，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46页。

【7】残雪：《暗夜》，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46页。

【8】残雪：《暗夜》，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47页。

【9】残雪：《暗夜》，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52页。

【10】残雪：《暗夜》，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69页。

【11】残雪：《暗夜》，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76页。

【12】残雪：《暗夜》，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57页。

【13】残雪：《暗夜》，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65页。

【14】残雪：《暗夜》，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65页。

【15】残雪：《暗夜》，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49页。

【16】残雪：《暗夜》，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50页。

【17】残雪：《暗夜》，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46页。

【18】残雪：《暗夜》，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61页。

【19】残雪：《暗夜》，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55页。

【20】残雪：《暗夜》，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62页。

【21】残雪：《暗夜》，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63页。

【22】残雪：《暗夜》，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64页。

【23】残雪：《暗夜》，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64页。

【24】残雪：《暗夜》，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64页。

【25】残雪：《暗夜》，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61页。这

【26】残雪：《暗夜》，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95页。

       作者简介：李恒昌，山东泰安肥城人，作家、诗人、评论家，先后出版文学作品八部。曾获中国网络文学大奖赛长篇小说入围作品奖、中国铁路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近年创作完成“当代著名作家创作评传系列”之《莫言创作评传》《王蒙创作评传》《铁凝创作评传》《张炜创作评传》《赵德发创作评传》《桑恒昌创作评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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