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龟》：出走与回归的纠结

李恒昌

 残雪的短篇小说《龟》中的“龟”字，是一语双关。一方面它暗指了“龟”一般的艰难人生，另一方面它蕴含了回“归”的意思。这部作品通过“龟”的虚拟形象，艺术地再现了农村人生活的艰辛，突出反映了农村人出走与回归的矛盾和纠结，主要体现了以下基本内涵：

 一是这里的贫穷令人吃惊。这是一个异常贫穷的村子，贫穷到什么程度呢？“二十多年前袁氏大娘来到这个村子的时候，这里简直不像个村子。乍一看，还以为是逃难的人搭起的临时简易棚呢。”【1】后来，虽然房子是陆陆续续地盖起来了，但这里的那种赤贫还是令外人吃惊。

 二是“走出去”是人们的普遍向往。“穷则思变”，穷也思走。生活在如此赤贫的村里的人们，自然希望能够走出去，到外面闯一闯。袁氏一直坚持这一主张。当年，他的儿子秋儿外出打短工，就是他的主意。当秋儿死在外面后，面对袁氏大娘的质问，袁氏曾这样回答：“人的一生总的出去闯一闯。”【2】在这一思想指导下，大多数村人都外出打工。袁氏虽然持外出闯一闯的主张，但他并不是一个真正的行动者。他与妻子开荒种地，种了很多蔬菜，日子过得反而越来越好。只是他的儿子秋儿并不安分，非要到外出打工，说要是“见世面”。于是，他跟着一队建筑小工离开了家乡。

 三是“走出去”并不一定有好的结果。最典型的代表是秋儿。“去年秋天袁氏大娘的儿子死了，是帮助别人盖房子从梁上掉下来摔死的，那段时间她沉浸在悲苦之中不能自拔。”【3】这是“走出去”的悲剧。为此，袁氏大娘深感后悔，也曾抱怨袁氏当初对儿子不管不问，纵容儿子外出。

 四是“走出去”的悲剧并没有改变他人继续“走出去”。秋儿因为“走出去”死了，村里其他人并没有受很大影响。只是很多人改变了“走出去”的方式，不再去打短工，而是去外村当女婿。有个叫蒲香的孩子，早早地下定决心，要到岩村去当女婿。要知道，“他才十六岁呢。十六岁的小孩子，就计划离开这里，到外村做女婿了。”【4】“这个少年，小小年纪就安排好自己的前途，义无反顾地去做别人家的女婿，令他刮目相看。”【5】可见他有多么不愿守在这里，可见这里的人们多么不愿守在这里。

 五是“走出去”人们的心并没有真正离开。这一点，袁氏看得很清楚。“那一年他看见村里的每一个人背后都有一个影子。他站在大路岔口边看，发现他们出外打短工时那影子就留在村里了。”【6】这是为什么呢？这是恋乡情结的体现。家乡虽穷，生活虽然艰难，但毕竟是家之所在。

 六是“走出去”的人们最终结局是“回归”。作品中的乌龟，是一个特殊意象物。它象征着袁家死去的儿子秋儿，它的寓意是“回归”，即便死了也要“回归”。为什么说乌龟象征着主人的儿子呢？因为，这只乌龟是去年秋天来的，而去年秋天正好秋儿死去。这可以看出他们之间的内在关系。袁氏和袁氏大娘曾经探讨过儿子秋儿回没回来的问题，袁氏说：“刚才他来过了，你没听见吗？”【7】这也足以证明，这只乌龟其实是儿子秋儿的“化身”。这只乌龟为什么会来到袁氏家呢？或许是因为儿子舍不得离开村庄，舍不得离不开爹娘，是专门来陪伴他们的。“龟来了之后，她同它产生了一种相依为命的感情。”【8】乌龟回来了，可是没多久又走了，“待发现时，龟已爬到了大路边，在尘土飞扬之中蹒跚前行——”【9】乌龟为什么又“出走”了呢？因为，象征着秋儿的乌龟，虽然在外面遭遇了厄运，但是依然不死的是一颗向往外面的心。它在大路上行走，而不是去水沟里，就是一种内心仍然想要外出干事的证明。但是，乌龟并没有真正离开，没有离开家，没有离开袁氏和袁氏大娘，而是一直藏在家里，只是袁氏大娘不知道而已，“这只龟就是他老婆喂养的那只，但老婆不知道它躲在家里，因为每次她都看见它从阴沟里爬到小溪里去了。”【10】“她一低头，看见了她的龟，龟正在爬进草丛里去。却原来龟一直在村里啊，她以为它旅行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呢。”【11】这又是为什么呢？这说明，乌龟虽然抱有“走出去”的向往，但是毕竟经历过一次生死，从实际行动上已经不敢真的出去了，毕竟躲在家里还是比较安全的。

 七是类似秋儿的乌龟般人生具有普遍性。作品不仅书写了袁氏大娘家的乌龟，还书写了其他的乌龟。“快中午时，邻居大黄从门前过，问她袁氏想不想吃龟，是路边捡的，刚被压死。”【12】但袁氏大娘确认，这只被压死的乌龟并不是她家的那只龟。蒲香也曾发现一只乌龟。他踩到了一个硬东西，一看是一只乌龟。他感到了害怕，因为他感到是他的姥姥，姥姥的背上也那么硬。这又说明了什么呢？它说明，像乌龟一样悲惨命运的不单秋儿一个人，村里还有很多人。

 八是生存环境有时会改变人的本性。袁氏的腿坏了，坏得很蹊跷，怎么坏的？当然是累坏的。这说明他种菜、打柴、卖菜的艰辛。有一次，袁氏大娘发现他像一只乌龟。“突然她的眼睛发直了，因为她看见丈夫在地上爬的样子很像那只乌龟。”【13】这在暗示着，袁氏也有着像乌龟一样艰难的人生。袁氏虽然变成了一只乌龟的样子，天天用凳子撑着向屋外移动，活动的圈子越来越大，但不管扩大到哪里，他最终还要爬回来。这与他的儿子，与乌龟的形象是多么的相像和一致？曾经一度，袁氏大娘感觉袁氏像一只狼。有一次，袁氏大娘听到院子里有一只狼在叫，“奇怪的是丈夫的卧室里也有一只狼，外面的狼叫一声，里面的狼就回应一声，而且里头这只似乎是一只老狼，声音苍凉、喑哑。”【14】袁氏大娘进屋后，发现只有丈夫在蒙头大睡，什么也没有。但是，她发现了丈夫狼一样的獠牙。“他说着就张大嘴巴让她看他的喉咙，她骇然看见了嘴巴里的两颗獠牙，于是尖叫一声，晕倒在地。”【15】好好的袁氏，怎么变成了一只狼，不仅会狼嚎，而且还长着獠牙呢？这说明，袁氏被生活所迫，他的本性发生了改变，原本温顺的人变得像狼一样。

 九是艰难生存中依然孕育生机和希望。作品围绕“走出去”与“回归”的问题，深刻表现了袁氏大娘内心的困惑和感受，也展现了生存的生机和希望。儿子死了，丈夫瘸了，一个变成了乌龟，一个变得既像乌龟又像狼，而村里的人正深陷于出走与回归的漩涡之中，可以想见，袁氏大娘心里的“阴暗面”该有多大。但是，她失望并不绝望，作者残雪为这艰难和黑暗照射进一线希望之光。

 “袁氏大娘听见丈夫在咳嗽，心里渐渐平静下来。她想，既然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她就不应该绝望。”【16】这其实是绝望之中的希望。

 “野草在荒地里旺盛地生长，到处都洋溢着一股邪恶的活力。慢慢地，袁氏大娘被感染了，大雁的队形让她的眼睛发亮。”【17】既然野草都能茂盛生长，人又怕什么！既然大雁都能展翅飞翔，人也完全应该一样！这是绝望中的希望，也是绝不应该放弃的信念！

【1】残雪：《龟》，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30页。

【2】残雪：《龟》，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34页。

【3】残雪：《龟》，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26页。

【4】残雪：《龟》，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33页。

【5】残雪：《龟》，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34页。

【6】残雪：《龟》，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35页。

【7】残雪：《龟》，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34页。

【8】残雪：《龟》，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26页。

【9】残雪：《龟》，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27页。

【10】残雪：《龟》，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36页。

【11】残雪：《龟》，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42页。

【12】残雪：《龟》，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97页。

【13】残雪：《龟》，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28页。

【14】残雪：《龟》，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31页。

【15】残雪：《龟》，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31页。

【16】残雪：《龟》，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39页。

【17】残雪：《龟》，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41页。

       作者简介：李恒昌，山东泰安肥城人，作家、诗人、评论家，先后出版文学作品八部。曾获中国网络文学大奖赛长篇小说入围作品奖、中国铁路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近年创作完成“当代著名作家创作评传系列”之《莫言创作评传》《王蒙创作评传》《铁凝创作评传》《张炜创作评传》《赵德发创作评传》《桑恒昌创作评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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