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情侣手记》：精神危机的根源

李恒昌

现代人的精神危机，是一个不容忽视的社会性问题。残雪的短篇小说《情侣手记》艺术地展现了这一问题，并试图揭示其产生和发展的原因。

作品以一只老猫的视角，以手记的形式，展示了其独特情侣——长期居家办公的宅男主人公——报社总编辑的情感故事和精神困惑，展现了现代人精神的极度压抑、苦闷与抑郁。

作品的主人公是一个文化人，一个无所事事的单身汉，一个严肃刻板的人，虽然他担任某家报社的总编辑，后来有提升为社长，看起来很有些得意和风光的样子，但是种种迹象表明，他深深地陷入感情和精神危机之中，甚至患上了差一点导致他上吊自杀的抑郁症。

一是他的工作和生活显得非常颓废。他通常是坐在家里工作，每半个月去单位一次。原本是社会中人，又是单位的领导，不去单位坐班，却甘心在家当“宅男”，显然不太正常。他除了埋头工作时间，其他时间大多数都陷入沉默和迷茫状态。“他通常在半夜工作两个小时，然后整个一天都变得无所事事，好像被某种颓废情绪击垮了似的。”【1】他无聊着什么？又颓废着什么？“每天早上和傍晚，他的眼睛里总透出一种迷茫，一种期待。”【2】他迷茫着什么？又期待着什么？“第二天当然又是老毛病复发，不仅颓废，而且痛苦，一阵阵发出压抑至极的咆哮。”【3】他为何如此颓废，又如此痛苦？这些现象既不正常，也值得追问。

二是他的作风和情绪既苛刻又敏感。“我的主人是一个非常特别的人，他高深莫测，一举一动都是深思熟虑，哪怕像我这样自认为敏感非常的猫类，也只能捕捉到他那些表面的念头。”【4】这体现了他思想和神经的过度敏感。他“房里的摆设出奇地简陋，显示出一种清苦的风范：硬木床、木椅、一个粗苯的书桌，再就是堆满了文件的书架。这个房里本来是有窗户的，但都被主人用夹板订死了，一丝光都透不进来。”【5】如此看来，他简直是把自己活成“装在套子里的人”。

三是他靠养一只老猫填补感情空白。“我”是一只被豢养的家猫，因赌气离开原来的主人，到了新主人家里。新主人热情接待了“我”，并给“我”起了“老猫”的名字。他对“我”很好，作风平等，每天“我”都同他共进午餐，他吃什么“我”就吃什么，简直像他的家人一样。这让“我”感到，在这里比在原来主人那里要自在。然而，他真的喜欢“我”吗？却未必。因为，当他见到那个“黑人”的时候，就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甚至不管“我”的死活。可见，他之所以对“我”好，很大程度上不过是填补精神空虚而已。

四是他差一点陷入危机泥潭不能自拔。虽然主人很不顺心，但是在“我”眼里，从根本上看，他是一个性格坚强的人，只要渡过眼前的难关就会超拔出来。但是，他的颓废状况却是越来越严重，直到有一天，他要上吊自杀。“我从外面去兜风回来，门没关，一进屋我就看见他一动不动地悬在那根麻绳上。我恐惧地大叫。我一叫，他就晃动起来。一只脚踮在桌面上，松开麻绳的圈套跳下来。”【6】这一切都说明，他陷入了严重的精神危机，甚至危及到了他心理的健康和生命的安全。

主人公的精神危机纵然严重，但也只是一种外在表象，最根本的还在于其产生的原因。“我”作为一只“老猫”，作为他的另类“情侣”，曾经以为，“他一定是生活中遇到了不顺心的事，或者事业上遇到了挫折。”【7】但从他后来从总编辑提拔为社长来看，显然导致他精神危机的不是事业不顺，而是另有原因。那么，这从中作祟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从他与同事的通话和接触中，从他对老猫的倾诉中可以窥见，是同事之间极其不正常的人际关系，以及他对自身个性的长期压抑导致了这一切。

作为报社的一名领导，他与同事之间拥有怎样的人际关系呢？答案是极不正常的关系。因为，“据我观察，来找主人的那些人基本上都不是为了工作上的事，而是为了一些私人恩怨在电话里头向主人诉说。”【8】他们每个人都在攻击另外的人。到了后来，事情越来越严重了，那些人不光是打电话了，而是逼迫“主人”亲自处理他们之间的矛盾，每个人都要他去为自己“作证”。至此，谜底可以揭开。正是单位同事之间这种内耗式酱缸型非正常人际关系，让他感到极度反感，才导致他不愿去上班，把自己封闭起来。

面对不正常的人际关系，应该怎么办？如果他是和他的那些同事们完全一样的人，这很好办，随波逐流、人云亦云就可以。如果他是一个原则性很强的人，是非鲜明的人，那也好办，他可以旗帜鲜明地表明自己的态度，讲出自己的意见。遗憾的是，他不是以上两种人，而是一个内心坚持原则，表面上又表现得很圆滑的人。“主人对每个打电话的人都加以赞赏，并附和他们的言论，在电话里搞得皆大欢喜。”【9】“他今天这样说，明天有那样说，说的时候巧舌如簧，说过后有长吁短叹，后悔不已，厌烦至极。”【10】为什么会厌烦至极呢？只因为他严重违背了他的立场和原则，压抑了他的人性。“他并不是普通人，而是一个有特殊需求的人，现在他如此压抑自己的本性，会不会导致恶性发作呢？”【11】这就是导致他陷入精神危机和长期抑郁的根本原因。

故事中的“黑人”是一个非常特殊的象征，象征着更为深刻的内容。首先，黑人是男的，不是女的。这说明，他和主人是同类人。第二，黑人与主人见面交谈，没有客套，话也不多。这说明，他是主人的知音。第三，主人和黑人只能在梦游中相见，说明他们相见非常困难。第四，与黑人相见后，主人便精神亢奋，过一段时间不见，他就性情暴躁。这说明，只要他们沟通，便有利于工作的开展和人际关系的改善。第五，那人的形象是黑色，这是否在暗指着他们的关系只能藏在暗处，不能公开化呢？

“正如他说的，他远比我复杂，所以我决不能凭表面的东西来判断他的为人。”【12】如果他活得不那么复杂，而是简单一点，他还会发狂和抑郁吗？我们不得而知。要知道，他之所以能从总编提升为社长，肯定与他的“为人”，与他的复杂，与他的圆滑有一定关系。

【1】残雪：《情侣手记》，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08页。

【2】残雪：《情侣手记》，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10页。

【3】残雪：《情侣手记》，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09页。

【4】残雪：《情侣手记》，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11页。

【5】残雪：《情侣手记》，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14页。

【6】残雪：《情侣手记》，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09页。

【7】残雪：《情侣手记》，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08页。

【8】残雪：《情侣手记》，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18页。

【9】残雪：《情侣手记》，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18页。

【10】残雪：《情侣手记》，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19页。

【11】残雪：《情侣手记》，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16页。

【12】残雪：《情侣手记》，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23页。

作者简介：李恒昌，山东泰安肥城人，作家、诗人、评论家，先后出版文学作品八部。曾获中国网络文学大奖赛长篇小说入围作品奖、中国铁路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近年创作完成“当代著名作家创作评传系列”之《莫言创作评传》《王蒙创作评传》《铁凝创作评传》《张炜创作评传》《赵德发创作评传》《桑恒昌创作评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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