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残雪《枣村》:坚守与出走的迷困
李恒昌

《枣村》虽然成稿较早,但颇具现实意义。因为,它书写了生活在极端贫困乡村的人们,究竟是该一直坚守在这里,还是该走出去闯一片新天地的问题,实际上也是一个关于乡村振兴,甚至扶贫攻坚的问题。
枣村是一个地理位置很特殊的村子,它建在半山腰上。之所以建在这里,是因为“地震那一年,因为泥沙堵塞了所有人的家。”【1】可以想见,村民生活在这里的艰辛和不易。自然,有土地贫瘠的问题,也有吃水的问题,还有村子逐步走向衰败的问题,于是,离开这里,到外面去,便成为村里人的一个情结,也是一个纠结。因为,毕竟故土难离,还因为真正走出去,过上比现在好的日子,又哪有那么容易。
作品依然采用象征性手法,赋予诸多事物和现象某种象征性意义。
枣树——象征着独特的乡村精神。枣村因那棵大枣树而得名,枣树是枣村的标志,更是枣村精神的象征。“我坐在门口便可以看到枣树,当山风吹过来时,叶片间就充满了喃喃低语。”【2】这体现的是乡村精神温情。“只有这株枣树照样年年繁茂,枝叶浓密,果实饱满。”【3】这体现的是乡村精神的生机。“村里越穷,这棵树长得越好,它的根早就伸展到几十里远的地方去了。”【4】“我住在祖先留下的破房子里,我生活在先人给予我的、看不见摸不着的记忆之中,门口这棵永不衰老的枣树庇护着我,这一切,使得我对任何事都可以满足于一知半解。”【5】这体现的是乡村温情中带来的惰性。“它的根远远地伸向广大平原。村人的怯懦和狂妄、保守和莽撞、清醒和迷幻,都是它赋予。”【6】这体现的则是乡村人精神的根抵。
迷路——象征着人们精神的迷失。村里人有个不好的习惯,就是容易迷路,那是怎样一种情况呢?他们是真正的迷路吗?需要透过现象看本质。枣村坐落在半山腰上,“虽然有着如此鲜明的标志,我们村的村民却总是迷路,并且迷路者当中不乏那种一去不复返的失踪者。”【7】“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不少村民出了村之后莫名其妙地迷路了,迷路者大多数能在一两天之后回到村里,若无其事地恢复正常生活,并且从此抹去了关于那一两天里头发生的事的记忆。”【8】这种“迷路”说明三个方面的问题:一是他们不是真正的迷路,有的是出去探路,路没探好,就又回来了。二是他们有的出走之后,就真的不回来了,在外面创业了,没有人统计出这些年到底失踪了多少人,他们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失踪者”或者出走者。三是他们的精神迷失了。他们的出走,有的是去冒险,也有的是试图发大财。“某一年,一些村民听信了某个老前辈的预言,到西边去寻宝,这些人在外头度过了‘噩梦般的’一星期,回来之后一个个都发了狂,好长时间才渐渐康复。而这些人的儿孙们,都成了最守规矩的人。”【9】这应该属于双重迷失:先是迷失了坚守精神,随后又迷失了思变精神,更有一番过度吸取教训的意味。
呼唤——象征着对既有精神的召唤。村里人一旦失踪之后,人们便呼唤着去寻找。无论是什么人失踪,也无论叫什么名字,都一律喊“枣啊!枣啊——”为什么会喊“枣”?“我”也曾经百思不得其解。其实,在这里,“枣”字属于一语三关。“枣”者,枣树也,同时,亦即“早”也,早先的意思。人们明面上呼唤的是“枣”,是“树”,是“人”,实质上呼唤的是“早先”的精神。因为,那棵巨大的枣树,本身便是“早先”年代枣村精神的化身和象征。
坟头——暗示城里人生活缺乏安全感。货郎是城里人,但是他说“我们县城在东边,城里没有街,只有地堡,我们都住在地堡里头,那里头最安全。”【10】听了货郎的话,“我”脑海里出现月光下一望无际的坟头。在这里,无论是地堡,还是坟头,都在指城市居民居住的楼房,意在说明城市生活的不稳定性,以及住在里面人缺乏最基本的安全感。
对于枣村人来说,“坚守”还是“出走”,是一个事关前途和命运的大问题,实际上也是“两条路线”的“斗争”,作者非常艺术形象地表现了他们之间的这种特殊“斗争”。
以老村长为代表的一方,属于“主走派”。老村长作为一村之长,论说应该坚守村庄,带领大家改变山村面貌,改善村民生活才是正路,可他为什么也主张出走,甚至自己也突然“失踪”呢?这一切,或许是他已经看透了,要想改变乡村面貌,实在是太难了。最值得称赞的是他的精神向往——“他说到一种黑羊,在被狼追赶之际可以腾空几十米高,就像在天空遨游似的。”【11】他的出走,或许正是要学习黑羊的精神。最不可思议的是他悄悄要乔村为枣村断水。身为一村之长,他为什么要做得如此决绝呢?或许是他采取的是一种绝处逢生的激将法吧。因为他明白,只有把村里的活路全部断了,人们才会离开。
以顶针大娘为代表的一方,属于“主守派”。顶针大娘喜欢在枣树下纳鞋底,她对枣村有着似乎更深的感情。所以,当别人纷纷离开时,她坚决不肯离开。特别是当得知乔村要给村子断水的消息后,她坚持要人们打井,明知道打不出水,也要坚持下来。目的是绝不轻易离开枣村。
作品的可贵之处在于,作者坚持了“过度色区”理论。对于坚守和出走,没有简单地给予肯定或否定,也没有体现作者自身的倾向性,而是将问题艺术地、客观地、多方面地呈现出来。让读者看到,他们各自有各自的理由,也各自有各自的局限性。
“我”——阿牛是作品中的一个极其重要的人物。由于“我”的父母当年“出走”失败,导致“我”慢慢成为一个游手好闲的人,但是,“我”是一个观察者,也是一个思考者,虽然村里有人希望我是枣村的“记录者”,但是“我”更喜欢对问题的追问,追问村里人为什么容易迷失?追问村里人为什么找人的时候喊“枣”?追问这样一个村子究竟是该舍弃还是该坚守?追问为什么有人对他记录村史抱有那么大希望?正是这层层追问,增加了作品的思辨力,也增强了其深刻性,从而使问题也逐渐明晰起来,让读者在深思中无限接近应有的答案。
【1】残雪:《枣村》,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02页。
【2】残雪:《枣村》,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79页。
【3】残雪:《枣村》,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80页。
【4】残雪:《枣村》,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82页。
【5】残雪:《枣村》,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89页。
【6】残雪:《枣村》,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96页。
【7】残雪:《枣村》,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79页。
【8】残雪:《枣村》,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79页。
【9】残雪:《枣村》,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83页。
【10】残雪:《枣村》,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88页。
【11】残雪:《枣村》,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82页。
作者简介:李恒昌,山东泰安肥城人,作家、诗人、评论家,先后出版文学作品八部。曾获中国网络文学大奖赛长篇小说入围作品奖、中国铁路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近年创作完成“当代著名作家创作评传系列”之《莫言创作评传》《王蒙创作评传》《铁凝创作评传》《张炜创作评传》《赵德发创作评传》《桑恒昌创作评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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