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神锁的婚事
村事杂记之二十四
作者:晓剑 山西
神锁快六十了还是光棍一条。
神锁爸妈接手迟,快四十了才生下神锁。十亩地里一苗蒿,娇贵的不成样子。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洒了。一过百天,神锁爸妈找神汉把神锁寄存在神树上(当地叫锁)。给神锁脑后留了个小辫,直到过十二圆满时才剪掉。
过了二十岁,神锁的婚事摆上议事日程。神锁家的光景倒还殷实。可托人说了几桩媒事,都没做成。这一来呢,是神锁父母年事已高。那时女找男都希望公公婆婆年轻些,“二老健康能看娃”;二来呢,神锁从小到大娇生惯养,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光景再好,总有坐吃山空的时候。跟了神锁,怕好光景不长远;还有个三来,也是神锁的问题。神锁说话不照前后,是个溜岔子,说出的一些言语话说不中听,甚至成了笑料。也说不上是不够数儿。不过,跟正常人比起来,总是差一截子。
在我们那里,经媒人介绍的男女青年,第一次见面叫谈话。神锁和几个女子的谈话,在当地至今流传。
第一次谈话,和那女子还谈得来,说东说西,谈天说地。那女子对神锁印象还不错。神锁心里美滋滋地,刚一出门,就吐噜了两句,蝎子蜓到鸡窝里,篾子上抓窝窝,妥了!不料让那女子听见了。一听把自己比成了蝎子和窝窝,气不打一处来。婚事自然告吹;第二次谈话,女子还没开口,神锁就说,厮儿和女子都是百家货。我就这个堆垒儿,你看也看了。行与不行,成与不成,给个痛快话。还有三四家排队等着我呢?哈哈,这话让人家女子怎么接?那女子狠狠地瞪了神锁一眼,抬腿走人了;第三次谈话,神锁已三十好几了,是大龄青年里的大龄青年。那谈话也颇有意思。那女的问,怎么这么大年龄了才找对象呢?神锁答,嗯,才长着哩。女的一怔,又吓跑了。
父母健在的时候,神锁没少着(che)害大人。正月初一,神锁捂着被子,蒙头大睡。神锁妈低声下气叫神锁起床,神锁理都不理。邻居家结婚,神锁就说,爸,妈,你听,又敲鼓儿哩。神锁爸妈看看神锁,有苦难言。除了叹气,只剩摇头。
父母亡故之后,神锁的婚事就搁起了。这一搁,就是十来年。神锁放出话来,我找对象有三个条件:一,人;二,女人;三,活女人。这话传出来,更没人去提亲了。
神锁的生活正应了“一人一碗一口锅,沒儿沒女沒老婆”的那副对联,像某个大作家说的那样,锁子看门,不害怕饿死小板凳。
马二喜是个跑江湖的,以贩头牯为生,俗称牙子。人们都叫马二喜牙子二喜。
牙子二喜这天登上神锁家的门,要给神锁做媒。说是内蒙有个寡妇,情愿嫁到山西来。问神锁愿不愿意娶个内蒙媳妇。
愿意愿意。神锁连声答应。
财礼可比咱这里高。牙子二喜说。
钱不是问题。神锁赶紧保证。
神锁在饭店里请牙子二喜大吃大喝了一顿,又给了五条红河烟,算是酬谢媒人。
过了几天,牙子二喜传过话来,财礼18888元,图个吉利。
神锁有点懵。当地财礼有个公道行情,8888。俗话说没行市,也有比市。这财礼钱,也太高了吧?
人家女方说了,穿州过府跨省,叫个昭君入塞。一口输江山,不回价。你看着办吧!牙子二喜不耐烦地说。
一万八千八就一万八千八吧! 神锁咬咬牙,答应了。
先给一万元订金。
好……好吧。
神锁的内囊总共也就这万把块钱。给牙子二喜的时候,提了个条件,要见见这个未来的媳妇。
牙子二喜满口答应。
某天夜晚,牙子二喜来找神锁,说那个内蒙媳妇来了,让神锁去见面。
神锁去了牙子二喜家。
二喜家安的15瓦的灯泡。神锁在昏暗的灯光下,见一个穿着红色上衣,头顶手帕的小个女人(神锁想当然认为那是女人),蜷缩在炉窝里,低着头,不看人,也不说话。
神锁想往跟前凑,仔细看一下这女人长什么模样,让牙子二喜挡住了。
牙子二喜对着神锁的耳朵说,外地人,怕羞。心急吃不得热豆腐。早晚是你的人了。以后慢慢去看吧。
神锁稀里糊涂点了点头。这谈话一关就算过了。
牙子二喜说,后头的财礼钱全给了,就领回内蒙媳妇,举行婚礼。
神锁沒钱,又想娶媳妇。只好向沾亲带故的借钱。叔伯哥嫂,姑舅姊妹,七姑姑八姨姨,求东家,告西家,凑财礼钱。
一个本家嫂子说,说个亲还用到内蒙?不会是个骗子吧?神锁一听就火了。你想借钱就借钱,也不用说风凉话!不缺你这三百二百的!
那个嫂子当场闹了个大红脸,一个劲给神锁赔不是。
可惜的,这桩婚事不幸让这个嫂子言中了。
后期财礼钱补齐后,内蒙方面再无音信。
神锁三番五次找牙子二喜,牙子二喜总是推三阻四。
半年过去了,婚事还没着落。神锁方知是真的上当了。
神锁天天找牙子二喜。
牙子二喜死猪躺到案板上——提起一条,放下一堆,耍起了无赖。要命一条,要钱没有!无奈之下,神锁拉走牙子二喜的一条骡子了事。
这在方圆都知道的,都说神锁18888元,娶了条骡子。
骡子是张口货,天天要吃要喝。神锁自己都吃喝不下样子,还能喂了骡子?那骡子到神锁手里不长时间,就一命呜呼了。
骗婚事件过去之后,神锁还真结过一回婚。不过,不是明媒正娶,而是招亲,做上门女婿。
西山里有户人家,是独生女,招了个上门女婿,在煤窑上班,一次矿难死了。留下老婆和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众人张罗,找了神锁续婚。
神锁总算是有了个暖被窝的。满心欢喜,和这一家子好好过光景。
半路夫妻搭班子搭了十几年,把两个孩子抚养成人,男婚女嫁之后,那家人却翻脸了,说神锁好吃懒做,要才没才,要貌沒貌,只会丢人现眼。说穿了,就是卸磨杀驴的意思了。
这在当地有个说法,寡妇拖儿带女招上门女婿叫盘坡。人家的孩子婚嫁大事办了,这坡就算盘完了,上门女婿的使命也就完成,也就该卷铺盖走人了。
神锁受不了耳边天天唠唠叨叨、指桑骂槐的窝囊气,与那寡妇分手,又回村里了。
有人说,这神锁呀,就是个光棍的命。
什么光棍命?不是还尝过寡妇的滋味么?另一人用猥琐的口气说。
哈哈哈,对对对。
在一片笑声和附和声里,有关神锁婚事的故事,又有了新的版本。
2020.11.12于莲花嘉园

作者简介:贾小建,笔名晓剑,洪洞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山西省作协会员,临汾市作协主席团委员,临汾市作协创联部主任,洪洞县作协主席。《槐花》杂志主编。《风》诗刊编委。作品散见于各级报刊杂志,入选各类丛书。已出版诗集《梧桐雨》,长篇小说《魔子努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