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失去自我的生活

李恒昌

残雪的短篇小说《庭院》书写了“我”经常梦到一个美好而理想的庭院，在朋友的帮助下寻找到那个类似的庭院，却难以忍受那里的一切，并最终离开的故事。作品通过对庭院的寻找、进入和告别，表达了这样一个哲理性主题：梦中的生活、别人的生活尽管理想而美好，但是并不一定适合自己，一旦进入梦中或别人的生活，将会失去自我。它告诫读者，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现实中有符合自身逻辑的生活，每个人都要立足现实，过好属于自己的生活，不要脱离现实去追求梦中不切合实际的生活，也不要试图进入或过别人的生活。

梦中见到的“庭院”是美好生活的象征，它的特点是理想而虚幻。“我”经常梦到一个庭院，“院里有银杏树。要在树叶覆盖的小道上走好久好久，才会到达青砖砌成的两层楼房。”【1】“每次都是这一式一样的幽深小道，小道两旁长着参天古枫。”【2】显然，这是一种理想的庭院，在这种庭院里生活是一种理想的生活。可是它是虚幻的，它毕竟不是现实中的庭院，也不是现实中的生活。“可是我真的说不出到底在哪一次见过它们。也许是因为梦醒之后，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我为不能确定自己的记忆而沮丧不已。”【3】梦见的次数多了，于是就成了一种向往。年复一年，“我”总想去访问那个地方。这说明，“我”对现实生活的不满和对梦想中的生活的向往。

朋友景兰引领的“庭院”是他人生活的象征，特点是并不像梦中那么美好。由于“我”特别向往梦中的庭院，所以朋友景兰要帮“我”实现梦想，带“我”去“另一个地方”，去看那类似梦中的庭院。可是，到了那里之后，“我”却感到非常失望。因为，一是那里面也有风雨。“天阴下来，有点要下雨的迹象，胖一点的女人提议到亭子里去躲雨。”【4】“瞧，雨停了。这就是生活，一个人的生活。”【5】二是“我”不适应这里的语言。“她们用的语言同我用的语言是一样的，而是我的脑子出了毛病，对那些话反应不过来。”【6】三是他们并不赞同“我”进入他们的生活。“我姐姐她们不让你上楼吗？”【7】四是这里让“我”抓狂。“我感到这是一个让人发狂的地方，我是不是已经发狂了呢？”在这里，“我”被戴上了手铐，“原来景兰的手已经变成了铁的手铐，我被拷住了。”【8】四是“我”找不到自己的身子了，“我也没想到会失去身体”【9】

可以断定，这是景兰一家人在别处的“庭院”，是他们的另外一种生活，一种看似理想、富裕、幸福的生活。但是，这种生活，与“我”的生活不同，它们之间隔着一道“铁门”，需要上一座摇摇晃晃的桥。这说明它是不可靠的，不牢靠的，也是不稳固的，其中还隐藏着一些鲜为人知的内幕、凶险，甚至不正当的手段和阴谋。当朋友景兰失踪后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他的衣服左边的袖管空荡荡的，他说自己的胳膊喂了狼。这是什么意思呢？显然，暗示着他们那种生活的凶险和艰难。景兰的两个姐姐曾用很清晰的声音谈论一个熟悉的案子，那案子拖了很久了，结不了案，主要嫌疑人也失踪了。这个案子是否与她们的这种生活有关呢？谁也谁不清楚。

毫无疑问，这是梦中的生活，是别人的生活，它不适合自己，不适合“我”。如果“我”也试图过这样的生活，将意味着什么呢？作者告诉我们：

其一，它意味着将失去方向。它直接造成“我”的晕眩。“我的心里有点高兴，但是那种晕眩的感觉又涌上来了。”【10】“说老实话，这种晕眩的虚无太不好受了，我宁愿回到桥上去。”

其二，它意味着将失去自由。在这里，“我”不仅被戴上了手铐，而且越拷越紧，让“我”差一点尖叫起来。更重要的是，一旦进入这种生活，就再也不能回到原来的正常生活。“到过一次这种地方，就回不去了。”【12】这是否意味着，在生活问题上，不应该轻易上贼船呢？

其三，它意味着将失去自我。作品中关于失去身体的写法是一个特殊的象征。一般意义上，人们总说失去灵魂，在这里作者反其道而行之，书写失去身体。这里的含义，与失去灵魂有互文现义的作用。它的意思是，如果一个人试图去过梦中的虚幻生活，去过别人的所谓富裕生活，他的精神或许会得到某些满足，但是失去的将是整个自我，失去的是自己的身体、健康，甚至生命，当然也包括精神和灵魂。

“你为什么非要到这种地方来呢？”【13】故事最后，“我”对自己的追寻和尝试感到了后悔，和景兰重新返回原来的庭院和原来的生活。这是一种正确的选择，也是一种应有的回归。虽然住在原来的庭院里给人一种紧迫感，虽然墙壁发出嚓嚓的破裂声，但是，那毕竟是属于自己的生活，也是真实而可靠的生活。

【1】残雪：《庭院》，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41页。

【2】残雪：《庭院》，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41页。

【3】残雪：《庭院》，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41页。

【4】残雪：《庭院》，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48页。

【5】残雪：《庭院》，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51页。“

【6】残雪：《庭院》，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47页。

【7】残雪：《庭院》，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49页。

【8】残雪：《庭院》，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51页。

【9】残雪：《庭院》，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50页。

【10】残雪：《庭院》，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48页。

【11】残雪：《庭院》，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49页。

【12】残雪：《庭院》，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50页。

【13】残雪：《庭院》，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41页。

       作者简介：李恒昌，山东泰安肥城人，作家、诗人、评论家，先后出版文学作品八部。曾获中国网络文学大奖赛长篇小说入围作品奖、中国铁路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近年创作完成“当代著名作家创作评传系列”之《莫言创作评传》《王蒙创作评传》《铁凝创作评传》《张炜创作评传》《赵德发创作评传》《桑恒昌创作评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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