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老武的奇石(小小说)
张 军

蓬头稚子学垂纶,侧坐莓苔草映身。
路人借问遥招手,怕得鱼惊不应人。
之所以想起唐代“钉铰诗人”胡令能的这首大作,皆因几十年前以补锅为业的还大有人在,村里的老武年轻时便以此谋生。
胡令能是中唐时期的诗人,同时他又是一个钉铰匠。所谓钉铰匠,泛指以磨镜、补锅、锔碗为业的一类工匠。这个行当古已有之,后来随着时代发展而进一步细化,补锅者、锔碗者各成一行,但自从舶来品玻璃镜替代了延续几千年的铜镜,磨镜者自然消亡不复存焉。而我的乡邻老武,是活跃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一个有别于普通庄稼人的补锅匠。
那个时候老武还是小武。小武读过高中,从不承认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庄稼汉,他自认为是个有些文化的手艺人,这一点整个村子的人皆无异议。小武写得一手好毛笔字。每年春节,大半个庄子门上贴着他写的春联,龙飞凤舞,铁划银钩,颇具名家风范。村人们不懂书法艺术,只是感觉小武的楹联,一是字好二是词新。他们不知道,这得益于小武平素博览群书,把古诗化为今词,当然不落俗套。
小武的手艺是祖传。手艺传至他这一代,补锅的技艺已不比从前,这倒不是说小武手艺不精,而是人们使用的器皿有了变化。往日铜、铁制作的锅盆,已然换成了钢精锅、搪瓷盆。此类器物使用时间长了难免损坏,大多是谁家媳妇把锅放在蜂窝煤炉子上煮饭,又跑到门外与人东家长、西家短的聊个没完,话到一半猛一拍大腿:“糟了!忘了锅!”。慌手忙脚地跑回家一看——锅漏了。破锅舍不得扔,只须换个新锅底,照样再用个几年不成问题。所以,小武专换锅、壶及盆底,四里八村的人或许不知他姓氏,但提起“换锅底的”,则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小武赶四集。女人们拎着漏了底的锅盆,放到他的摊位上招呼一声,又各自消散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十里八乡谁不认识谁呢?小武接过锅盆,顺手抓过毛笔记上名字,某某村某某人。如若当集换好,主人交钱拎走,而如果赶上活多,小武便把这些破锅烂盆绑在自行车后座上带回家,待下一个集市再交付。
赶集归来的下午,是小武最惬意的时光。吃过午饭,小武扎上蓝色的帆布围裙,坐在马扎上忙着活计。媳妇则在一旁纳鞋底,不时抬头看看男人,眼角眉梢含着笑。“叮当,叮当”,小院里的锤打声宛如一曲乡间乐,回响在小俩口心头上,萦绕在满院的花草间……
小武不同于一般村人,他有自己的癖好。读书、写字、种草、养鸟、捡石头。走进他的小院,花香袭人、鸟声邕邕、怪石嶙峋,宛入江南古典园林,移步换景。
村外有一架山,山里有一条河,河里产一种石,色如墨,硬比铁,音似磬,石上遍布浅白花纹,若叶、若花、若飞禽、若走兽,更有肖人似字者,乃石中珍品,万难得见。小武手中积攒奇石颇多,堆满了半间屋子,其中一方殊为难得:一面,白云环绕,仙子衣袂飘飘;一面,纹络犹若狂草,有些书法功底的小武,左端祥右琢磨,认作一个“佛”字。小武称之为南海观音石,并特意寻一块风干的老核桃木打制底座,用以安放他最为珍爱的这方奇石。
小武手书“痴石斋”三字,裱在镜框里挂在存放奇石的屋墙上。小武闲下来时,拉着媳妇共赏一方方鬼斧神工的奇石,并给她讲宋代“米芾拜石”的传说故事。媳妇听了只是咯咯的笑,她不相信世间还有这样痴癫的人。
“比你还傻!”
“非傻是痴!”
生活在乡间的石痴小武,悠然自得过着自己的日子。日子平淡而甜蜜,小武希望这样的日子长久地过下去,直到终老。然而,世事难遂人愿,儿子七岁那年,媳妇生了一场急病,去了。小武的日子塌了半边天。媳妇走了,还有儿子,日子仍须过下去。小武照旧赶四集,照旧驮一些破锅烂盆回家,下午的小院里,照旧响起叮叮当当的锤打声,但声音已不复从前的悦耳怡心,听起来有些急促、尖锐……
村里热心的大娘大婶们为小武说媒。小武停下手中的活计,望望一旁安心写作业的儿子,自然而然想起往日坐在他身边纳鞋底的媳妇,想起她眉梢眼角充满爱意的笑……“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他摇摇头,一一婉拒。种花、养鸟、写字、读书,捧一方石头坐半天,“相看两不厌,只有观音石”,小武的日子一如往常。时间长了,乡人们都传言小武痴了,整天守着一方石头,或是相中了石上仙子,寻常村姑再难入眼。
小武有一方南海观音石的消息传扬出去。奇石收藏者纷至沓来。一个腰缠万贯的城里老板出价二十万,可小武不为所动,多少钱也不能买走他的南海观音石。
“老弟,二十万,可以换县城一套房!”大老板悻悻然而去。
小武决定把这方奇石作为传家宝,世世代代传下去。
儿子一晃二十了,小武成了老武。老武原来补锅的行当早已难以为继,他转行在装修队打短工,传了几代人的补锅技艺至此失传。
儿子在一家乡镇企业上班,处了个对象。女方父母只有一个条件,在县城买套房。老武爷俩收入本就不高,加上房价连年上涨,县城一套百十平米的房子需用五六十万,如何凑得齐一套房子的钱?
老武急火攻心,病了。老武的病来得急,头天下半晌还只隐隐作痛,第二天凌晨已是蜷缩床上说不出一句话。待救护车赶到时,他已然咽了气。村人们说,老武和他媳妇一样,得的是急病。
老武故去的第二年春上,村子拆迁。老武儿子得了一大笔补偿款,在县城买了一套三居室的婚房。
搬家时,老武儿子收拾了随身衣物,那些过时的老家具、老摆设、老武多年来精心收藏的各种玩意儿,包括那方惟妙惟肖的南海观音石,都低价处理给了收旧货的小商贩。
“楼上地方狭小,哪里放得下这些破烂玩意儿!”
作者张军,作家、收藏家,济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济南头条》签约作家,作品在《当代小说》、《中国文艺家》、《山东工人报》、《联合日报》、《济南日报》、《金秋》、《诗意人生》、《中国诗影响》《开元作家》等报刊杂志刊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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