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袁氏大娘》：空巢化生存的悲哀

李恒昌

短篇小说《袁氏大娘》再现了农村空巢化条件下老人和孩子生存的艰难和悲哀——由于没人管，没人照顾，他们只能巴在井壁或在夹墙或地洞里生存。围绕这一主题，作者选择了两个代表性人物，一老一少，老的是袁氏大娘，少的是小满。

袁氏大娘是一位耄耋老人，也是老来无人照顾的代表。据说她已经一百岁了，有很多孩子，有儿子、儿媳，还有孙子、孙媳。论说这样的百岁老人，应该到了享福的年龄，理应得到家人的照顾，但是由于家人白天都到外面去工作，家里只剩下她一个“空巢老人”。她只能一个人孤独寂寞地过属于自己的生活，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着一切。

她很安静，闲静如水。她经常坐在井边的一块石墩上晒太阳。“她坐在那里，一副心静如水的样子。”【1】

她很和善，从不多事。她虽然很少同镇上的人搭话，但是见了“我”华姑，主动给“我”打招呼。“‘华姑啊，’她称呼的是我的小名，‘你没去钓鱼吗？’”【2】

她很自立，非常自强。身边那口水井，特别的深，深不见底。让“我”想起来就感到头晕。但是她——一位百岁老人，却自己用绳索往上打水。“我带着问题去见袁氏大娘。隔老远的，我看见她居然在井里扯水上来！那一大卷绳子就挽在她的胳膊上呢，真是奇迹啊。”【3】天可怜见，万一老人掉下去怎么办？

后来，袁氏大娘真的“掉进”了井里，干脆巴在井壁上生存。“袁太姥姥啊，她巴在井壁上一动不动了。”【4】“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仍然如此。”【5】几个月不曾改变。

袁氏大娘就这样巴在井壁上生存，既掉不下去，也上不来；既死不了，也活不好；人们觉得奇怪，又习以为常。这就是一位百岁“空巢老人”生存的悲哀。

袁氏大娘为什么选择坐在井边，最后又巴在井壁，像一只壁虎一样生活呢？恐怕还是出于更多的无奈，是乡村空巢化带来的恶果。

这种无奈，源自邻人的误解。论说这样一个老人，应该得到人们的理解和尊重的。但是，其实不然。镇上的崔嫂，说她是老妖怪，“那是个老妖怪，你不要同她说话，会吃亏的。”【6】

这种无奈，源自儿孙的贪心。论说这样一个老人，应该得到她的后辈担心和牵挂的。但是，其实不然。当“我”问她的孙子担不担心奶奶时，他却说，“是啊。我奶奶可是个富婆，她藏着得有很多钱。”【7】儿孙们关心的不是她的生活，她的健康，她的安全，而是她的钱，可见有多么悲哀。

这种无奈，源自没有其他选择。年轻的时候，袁氏大娘属于劳苦的妇女，一年四季在码头搞搬运，后来还伤了腰，有好几年走路直不起腰来，“奇怪的是她越老身子骨越硬朗”，其实，那不是真正的硬朗，而是没办法的事情，别人不帮她，她不坚强一点，硬朗一些又怎么办呢？

袁氏大娘曾经有一个非常奇怪的动作。“她却对那桶里的井水有无穷的兴趣，用两只手撑着大桶的边缘，脸埋下去，口里念念有词。”【8】她这是在干什么呢？又为什么这样做呢？这不正是其艰难生存状态的体现吗？

与袁氏大娘境遇相似的还有“我”的外孙小满。这个孩子的问题是经常挨打，有时被母亲打得嗷嗷乱叫。“我听见二女儿在打孩子，外孙杀猪一般号叫。”【9】他挨打的原因是喜欢到处乱钻，有时钻到地窖里长时间不出来。在二女儿看来，简直是鬼迷了心窍。那次被打后，他关上门，一夜不出来，等第二天母亲撞开门，却怎么也找不到他。他去了哪里了呢？原来他从厨房里钻出去了，钻进了地道里。在他的眼里，到处都是洞，墙壁上啦，阴沟里啦，树干上啦，到处都是，都可以钻进去。更不可思议的是，他总是喜欢夜间去“那种地方”。他为什么不好好的，非喜欢钻洞，非要“去那种地方”呢？恐怕是他不喜欢外面的生活吧！从根本上说，这也是缺乏母爱和家庭关爱所致。

在村子里，袁氏大娘和小满一老一少是走得非常近的两个人。两个人之间似乎有一些别人不知道的秘密，一些“地下”的秘密。小满每天去“那种地方”，袁氏大娘每天都来房里接他。“这两个人的行为，其实并不像走火入魔，倒像是遵循某种召唤、某种本能呢！”【10】这说明，他们是一对同病相怜的人，也是两个不得已追寻自己生存方式的人。

与袁氏大娘面临同样遭遇的还有“我”——华姑。“我”虽然没有袁氏大娘那么老，也有两个女儿和女婿照顾，平时也不用亲自到井边打水，但是因为女婿们只要一有空就外出钓鱼，所以几乎与袁氏大娘相同的命运也正在等待着“我”。这是“我”不听从别人的“忠告”，希望走进袁氏大娘、同情外孙的原因之所在；也是如此环境下人与人之间最难得的一丝温暖。

蛙人的故事，是主题的一大深化。袁氏大娘的生存已经够悲惨了，却还有生活得更悲惨的人——蛙人。蛙人不是被袁氏大娘打水捞上来的，而是沿着井壁爬上来的——他的肚子上有个吸盘。“他似乎在哭泣，袁氏大娘正在抚慰他。”【11】原来，他是袁氏大娘的兄弟，战乱那一年躲到了地下。他之所以上来，是在地下太寂寞了。可见，在生存困苦和悲惨问题上，没有最苦，只有更苦；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令人痛心的还有人的冷漠。袁氏大娘的孙子曾对她说：“奶奶，您可要想开啊。按理说，您活了一百岁，该吃的都吃过了，该玩的也都玩过了儿孙个个孝顺，就是明天去死，也该心满意足了。”【12】这是什么理论，又是什么逻辑？通过这些话，可以看出他们的心有多么冷漠，多么无情1

更为令人痛心的是人的麻木。袁氏大娘长时间巴在井壁上，这是多么令人“惊悚”的事情，但是人们已经习以为常。“要是她死在井里，我们就不敢喝井水了。她没有死，我们就还是照常去井里取水。”【13】哀莫大于心死，袁氏大娘虽然没有死，人们也没有死，其实已经死了。

关于家人外出钓鱼和访友的书写，是对造成“空巢”现象的严厉批判。“吃过晚饭，我丈夫就拿着钓竿之类的东西去水库上钓鱼去了，他要去两天，住在同事家里，和他同去的还有我的两个女婿。我的女儿们则抓住机会去访友，还带上了两个孙子，家人都走空了之后，我便想起了袁氏大娘。但是，天已经黑了——”【14】家里明明有老伴和老人需要照顾，有一颗孤独的心需要温暖，为什么一定去钓鱼和访友呢？难道钓鱼和访友比陪伴还重要吗？其实，反思那些舍弃了家人到城市里打工的人，真的有那么必要吗？这是读《袁氏大娘》之后应有的追问。

【1】残雪：《袁氏大娘》，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2页。

【2】残雪：《袁氏大娘》，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3页。

【3】残雪：《袁氏大娘》，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9页。

【4】残雪：《袁氏大娘》，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39页。

【5】残雪：《袁氏大娘》，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40页。

【6】残雪：《袁氏大娘》，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3页。

【7】残雪：《袁氏大娘》，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5页。

【8】残雪：《袁氏大娘》，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4页。

【9】残雪：《袁氏大娘》，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6页。

【10】残雪：《袁氏大娘》，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35页。

【11】残雪：《袁氏大娘》，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30页。

【12】残雪：《袁氏大娘》，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4页。

【13】残雪：《袁氏大娘》，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40页。

【14】残雪：《袁氏大娘》，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3页。

    作者简介：李恒昌，山东泰安肥城人，作家、诗人、评论家，先后出版文学作品八部。曾获中国网络文学大奖赛长篇小说入围作品奖、中国铁路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近年创作完成“当代著名作家创作评传系列”之《莫言创作评传》《王蒙创作评传》《铁凝创作评传》《张炜创作评传》《赵德发创作评传》《桑恒昌创作评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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