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凤翔民俗一:
娘奔丧
(文/孟兴华)
今天才发现,有一种痛是心痛,无法表达的心痛,眼泪也表达不出来的心痛。四十多年来我一直在我的心里,挥之不去,睡梦中在脑海里浮现你的脸,音容笑貌,在那个物质匮乏的特殊年代,你背粮背柴,送吃送穿惦记着外孙,年己五旬的我,今逢父亲节里失去去父爰六载整。今又重新拾笔用饱含泪水的文字,追述娘奔丧外公往事。以怀念逝去的外婆妗母舅舅及我亲爱的父亲,愿亲人在天堂安好!

我的童年在乡下渡过,回首那年月留在记忆中,是随娘去舅舅家奔丧。那时我不到六岁,娘也正值青春少妇,忽一日舅家捎来了孝布说外公殁了,娘匆匆缝好孝衣,蒸好献祭馍提上竹蓝拽上我直奔舅家。下毛沟坡出水沟村往长青孙家南头村而去,风尘仆仆,气喘吁吁,很快来到距孙家南头崖柏路口时,我和娘停在路旁一棵皂角树下,娘给我换上孝衫,戴上孝帽,娘也穿上长白孝衫,头顶上白孝巾,娘的首巾又宽又长,直拖到身后膝弯下。她叮嘱我右手挑好大蜡金银斗,左手牵紧她的补襟,娘左臂挽着装礼馍上盖白纸的竹篮子,右手拿一万折叠成方的新手帕,就开始起步朝村口去。

刚一上路,娘就开口大哭起来。第一腔"爸吔一"的长调,就像把磨渠的水闸猛抽开来一样,齐头水"哗"的一下奔泻而出。惊得树上山上的鸟都扑棱棱飞走,河对面犁地的人和牛都停下来观望。我的心丶鼻子、眼晴一下子酸透了,泪水不由人夺眶而出。娘的眼泪随着哭声泏溜溜淌,掩着下额的手帕不一会就湿透了,一滴滴顺着手心滴到孝衫袖口上。长调后,就是一顿一顿拉上气,咽断喉咙的抽泣,头肩抽耸额憟着,撕心裂肺,伤痛欲绝。"爸唉,可怜的爸唉,不当的爸唉,受苦受难的爸唉,吃不饱穿不暖受尽饥寒的爸唉,起早贪黑累死累活顾了老的顾小的唯独不顾你自已的爸唉,时时刻刻操心着你远嫁的女儿,惦记着你心肝外孙的爸唉……你昨就这么一下不言传的走了呢?你咋就不等你女,望一眼你女就走了呢?老天爷,你咋这么狠心,你昨这么不念我日日敬你的情,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你不管我,没了你我回来寻谁,谁还定定想我,等我今日后,你女咋活呀,活下图个啥…"!我们边哭边走,娘越哭越伤心,我牵她衣衫的手感觉到她的整个身子都在颤抖。我怕,怕娘那硬咽换不上气来,怕那一声长腔会喷出血来,我真的怕娘会哭死哭晕,一头载倒在这山村小路上,会随外公一起远去。后来,我才知道,还叫痛不欲生。表姐等一群人从村口奔出来,接住了我们手中的礼品,有人搀扶着娘,有人牵着我,一群人簇拥着来到村中舅家门外。

进了灵堂,娘扑着要去看纸帘后停着的外公,立刻有人死死拉住她,按她跪地,舅舅烧纸奠酒。娘再一次大声恸哭起来,整个灵堂跪满了孝子孝女,娘、姨丶妗子,表姐弟,及她的女眷,随娘的一起放声大哭,哭声震动飞出院外,扩音喇叭里有吹鼓手唢呐哀乐响彻村外,渐渐地,其他人停了哭声,但娘和姨仍哭诉不已,且欲哭欲悲,表姐、姈子等去搀扶劝哭,一次又一次终于止住了娘的哭声,然后站立起身,在舅舅的解说和陪同下,掀开灵纬察观外公遗容。吃点细汤面条后,娘便和姨,姐们一起去坐草守灵,陪吊唁者哭祭,一场又一场。晚上夜静后,家眷们又一起去大门外烧纸起草,女眷们又是一起大哭。后面卷殓时哭,封棺时哭,起丧时哭,送灵柩去坟园上时一路哭,下葬时边烧纸边哭直至坟土全填好,再急急到坟地外路口,等待送葬客回家时手拄柳棍跪地叩谢。
外公葬礼毕,过一天便是服三,服三天亮前要去上坟,插柳棍,而后便要过七期,过百曰,再过三周年每个祭曰,我随娘有时也有我父一起祭奠,去时进村路上哭,进门堂上哭,上坟墓前哭,过事时晚上门外烧纸哭,回家前神主堂上点纸后一路哭出,直至三周年上坟毕脱下孝衫,这叫除服,除服后哭祭祀方才终止。四十多年前,娘哭丧外公让我终生难忘。咋西府凤翔埋人十里不同俗,但哭丧不变。古人制礼,意在为活人寄情。那种失去亲人后痛不欲生,那种悲和痛己植入我的灵魂深处。
如今,农村过丧事哭祭,好多儿女哭不出来,请来乐队专人扮哭,博得主家欢颜讨些散银,这是对亡灵的不公,殡葬中不和谐音符,儿孙追打跑闹没有悲痛,亲人逝去悲事变喜事,有的乐队演奏今天是个好日子,让村民咋舌,但台下儿孙鼓掌叫好!
试问,亲人过逝追忆往事而不悲痛,乃乡村文明殇之,仪仪倒退,在哀乐声中寄托哀思,怀念逝去亲人!儿时情真意切哭丧已渐行渐远,淡出人们视线。

作者简介:
孟兴华,凤翔人,业余爱好写作,陕西西凤酒股份公司员工,在文学微信公众平台发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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