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拉善右旗走笔(组诗)
温古
1、曼德拉山脉

黑色的岩石上,雨珠碎裂
青色的岩石上,星星一滴一滴溅落
一千年、一万年,古老的风在唱:
“一万个、一千个,相似的夜晚”
骆驼的背后,有历史的风暴升起
山羊的唇角,留着沙葱花的清香
别问我们祖先们的秘密
闪电已经刻在了石头的脸颊上
2、走近曼德拉山
雄鹰将背上驮着的青色天空,悄悄地卸在曼德拉山冈上
盘羊带着白色云朵
麋鹿披着细碎的花瓣、跑进岩石
清澈的月光,从石缝里涓涓溢出
细细的风、溪流一样
向你娓娓讲述
古老游牧民族的生活
祖先睡着了的地方
青草静静地长高了

3、狼咬断羚羊的脖颈
时间的线条抽搐、变弯
星光刺痛了玄武岩的纹理
黄昏浸在血波里
一千座山峰跪倒了
骆驼吐出口中未嚼烂的草叶
刺藤枝上挂着明晃晃的泪珠
为扑倒在地的羚羊
当曼德拉山冈发紫的时候
一匹狼咬断了羚羊的咽喉
一块铭刻着生灵死亡故事的岩石
有阿拉善大地承受不了的沉重

4、雅不赖山的傍晚
雅布赖山峦的桌案上
星星是燃烬的灰堆
一万年,光阴被天空
静静地吸走
只有巴丹吉林的流沙
跟着驼队,能走出洪荒
今夜,如果我睡着了
明天刨开沙土,我就是一根
埋得最深,最黑的肉苁蓉

5、岩画,众骑者与草原鹰
相信一只鹰,领着
游牧的祖先,能走出这片
岩石里的天空
相信狩猎者的箭
能射穿夜幕的寂静
还相信,骑者马蹄下的草
圈住了一条弯曲的河流
而溪流边的小驼羔和小马驹
踏进溪流倒映的一朵白云里
相信弯曲的岁月,鼓起一朵一朵鱼群一样的碎浪
相信马蹄踩碎的溪流
溅出岩石的外面
和月光汇成明晃晃的一片
只有祖先的脸,庄严而坚硬
可以压住,青草的喧嚷声

6、途经戈壁滩
星子将天空
蛀成一本千疮百孔的书
而岩画以云的构想
要补缀一篇完整的神话
大雕的背上攒满星芒
畜群的背上,驮着风雨
游走的岁月啊——曼德拉山峦,为苍生驮着沉重的石头赶路
这是天书露掉的部分内容
这是时间典藉的注释
这是无数个神的轶闻
雷车磨砺着凸凹不平的大地
走吧!狼毒花拖着火焰的尾巴
寻找沙碛下面黑蟒一样
游走的锁阳

7、岩画,村落
当我们的天空,凝结成最大的一块岩石
夕阳的熊熊篝火,照亮我们的村落
十八顶帐篷支开十八座黑夜
月亮垂下一只公用的乳房
睡吧!野花盛开的旷野
野兽卧在雾气升起的帐篷边
没有那一座天堂比这里更美
神都夸耀着最粗壮的肉体
时间的风河水一样流过
在我们正在打鼾的床榻旁
他将第一片落叶,送到了很远的地方
8、陶兰高勒的手印岩画
在陶兰高勒山冈上
有双手在说话
是流血的指头
在讲着流泪的故事
是一双手,如何抓伤了石头的脸
是一双伸进太阳里的手
将她的火焰,烙进岩石
一双手,伸进月光
洗涤着古老的忧伤和仇恨
用十指抠破岩石的皮肉
用血讲述狩猎、放牧、生活和繁殖,讲生死和战争
然后撸起袖子
抓取肉食,然后拉弓,追逐野兽,磨治石器
那疲倦的祖先和牛羊一起睡着了,只留一双手在岩石上醒着

9、岩画,野牦牛
石头里的深夜,仍有热度
太阳撤离之后,一具肉体在燃烧
它有足够的角力,撬起这硕大的岩石
但岩石借永恒的力量
稳住了世界
现在整座山,成了一头牛的基座
矿脉的咆哮呼应着群星
如果我们传承了祖先的精髓
即使再深的历史
总会选择一个时机喷薄而出
凉下来吧!让雄心贴着石壁凉下来
相信每一块克制的石头
都曾经燃烧过
10、岩画,猎人、猎犬与羚羊
有小股的南风,轻轻抽打着
褐色的鹿群,走过靛蓝色岩石
寒冷的冬天,骨瘦如柴的祖先,手持弓箭
紧紧跟在后面
在生活完全凝固之前
他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狩猎,用树枝搭建帐篷
河边洗净沾血的手
捂着夕阳烤火
当黄昏到来,他们点燃篝火
随着青烟舞蹈,然后
融化在岩石里
即使化作符号和岩画笨拙的线条
他们的劳动仍然进行着
当小股的夜风吹过时
他们消瘦的身体
在岩石里微微抖索
有干树叶的瑟瑟声响

温古,中国作协会员。著有诗集《在大鹰爪下签名》《低低的火焰》《刀的诠释》,随笔集《解读苍茫》《追踪河流》,评论集《解构魔法》《乙丑杂编》等17部。部分作品被译为多种文字,个别诗作收入《台湾六十年创世纪短诗选》等选本。曾应邀参与海峡两岸文学高端论坛、第三十九届世界诗人大会。获《诗刊》《诗歌月刊》征文一等奖,三次获中国煤炭文联乌金奖,内蒙古自治区文学创作“索龙嘎”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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