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神交》：交往最高境界的内涵

李恒昌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有多种不同的境界和状态。其中有君子之交、莫逆之交、忘年之交等等。但是，无论哪种交往，神交都属于最高境界和最佳状态，令人羡慕也令人神往。

那么，神交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它应该包含怎样的内涵呢？是不是意味着要用心灵交往或者用眼神交往呢？是不是意味着交往越亲密越好或者交往越多越好呢？对此，残雪的《神交》给了我们一个很好，也值得深思的答案。

《神交》的主人公“我”——阿妹与姨妈，不是同一代人，两人之间有着巨大的思想差异和生活差异，甚至存在严重的“代沟”，但是，这丝毫不影响她们之间的“神交”。

首先，神交不求彼此理解——她们对彼此的思想和行为可能并不理解，但并不过多追问和干涉。姨妈终生没有结婚，独身一人。父亲曾说她“好逸恶劳”，“贪图享受”，“就是因为贪图享受才一辈子没结婚。”对于姨妈为什么没有结婚，“我”虽然有些疑问，但并没有非让姨妈说个明白。父亲在世时，姨妈经常过来。父亲去世后，姨妈就很少来了。她自己声称是怕路上的尘土，实际上可能是因为母亲的话伤了她的心。对此，“我”虽然也有些疑问，也没有追问更具体的原因。更重要的是，姨妈与母亲关系并不好，但是并没有影响和妨碍“我”去看她。这些都似在说明，不因人生阅历不同、思想观念不同、生活行为不同而影响交往，而且两人之间的交往不受其他人的影响。这应该是“神交”的基本前提和条件。

其次，神交不求常来常往——“我”与姨妈平时一般很少来往，一旦见面就像故人一样开心幸福得不得了。当“我”去姨妈家时，已经七十多的姨妈快步走过来，“她拉开铁门的力气大得令我吃惊，那完全不像个七十岁的老人。”【1】姨妈为什么动作如此之快？她的力气为什么如此之大？只因为“我”来了她开心吧。这种开心还体现在，姨妈还领“我”去拜访她的老同事、老朋友，也是“我”曾经的老师袁校长。对于住宅附近的游乐场，姨妈一直以为是“低俗的游戏”，但是，为了照顾“我”，她们两个根本不适合做此类游戏的老人，却带“我”去坐空中列车，而且袁校长还说，“我和你的心脏病都是被空中列车治好的，真是激动人心的体验啊。”【2】更重要的是，两位老人还专门为“我”做了一桌丰盛的菜，而且三个人还破天荒地喝了酒。她们认为，一辈子难得这么聚一回，“你们的校长啊，我还从来没见过她像今天这么幸福呢。”【3】感到特别幸福的不仅是袁校长，姨妈也感到同样幸福。久未联系、久未见面的人，突然来拜访，见面后没有抱怨，没有冷漠，而是快乐幸福得像花儿一样，这不正是交往的最高境界吗？

第三，神交秉持来去自由——交往双方可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彼此并不特别在意。她们喝过酒后，“两个老的不管不顾地睡着了，抛下我一个人面对一桌子残就剩菜。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一闪，我马上站起来往外走。”【4】就这样，“我”连一声招呼也不打就回了家。如此不辞而别，显然是不懂事的行为，也是难以让人容忍的行为。对此，“我”是一直发憷的，担心姨妈打电话来质问。但是，当姨妈打电话来时，并么有提及此事，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当“我”主动提起来时，姨妈却说：“那有什么，相聚就聚，想散便散。你想想，袁校长二十多年了都没想过要同你见面，这一点都不影响她和你的关系嘛。”【5】这说明，真正的交往，是来去自由的而不受限制的交往。

神交可以率性而为——姨妈可以半夜打电话，而且可以说出所有想说的话。打电话，是小说中的一个特殊情节。早在母亲在世的时候，“我”就发现，她时常半夜起来接电话。“她打电话没有一定的时间，有时早上，有时半夜，高兴了就打。”【6】后来，姨妈半夜也打电话过来，有时话筒里听到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她说她是姨妈，可根本不像姨妈。这好像有点“灵异”，也让人费解。但是，作者的潜在意思是说，她们之间的交往，不受时间的限制，也不受语气和声调的限制，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用什么声调和语气就用什么声调和语气，甚至可以变成另一个人的声音。

第五，神交可以梦中讨论——可以通过梦中交流，治疗头痛病。姨妈的外侄女宜香和姨妈住在一起很多年了。她有头痛病，去医院也治不好，但是她们一起做梦可以减轻病痛。她们住在一起，“姨妈做梦时，我也做梦，我俩在梦里没完没了地讨论，我不想停下来，只有讨论时我的头才不痛。”【7】这实际上是在讲，是姨妈对她的开导，减轻和舒缓了她思想的压力，让她不再感到头痛。事实上，这样的讨论，不止发生在姨妈与宜香之间，也发生在姨妈与“我”身上，“后来我才想起，我不是也同姨妈在梦里对过话了吗？只不过是以打电话的形式。”【8】能够“梦中”交流，似梦非梦，这也是“神交”的一种境界。

第六，神交兼顾各自的生活——真正的神交，并不是一个人的生活占有或介入另一个人的生活，而是各自保持自己的生活，彼此并不干预，而且随时可以撤离。姨妈和“我”关系很好，但是，两人实际上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她住在高高的楼上，“我”住在远远的乡下。“我”有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她有她的“宜香”。她自己一年四季打毛衣，宜香从早到晚做备忘录。彼此之间的关系，她们一直处理得很好，很恰当，也很有度，好像姨妈有“分身术”。“我”看到的“一件奇事”也是一个象征，“宜香走到城墙那里，我以为她会向右拐去医院，可是她对直朝着那堵墙走去，身子一闪就消失在墙里头。我还听到有几个旁观者发出了惊叫。”【9】这段文字说明，每个人有每个人独自的生活，宜香虽然和姨妈住在一起，也有她不为人知的独特世界。她走进墙里，实际上是走进了她自己的生活和世界。

第七，神交最重要的是真正懂得——真正的神交，看起来似乎并不刻意关注和在意对方，其实内心里隐藏着深深的懂得。那天夜里，“我”不知道出于怎样的原因，或许是由于苦闷所致，明知道夜里不开船，但是还是执意去找姨妈，想不到的是船居然等在码头。更想不到的是，当“我”下船之后，宜香居然在黑夜中等“我”。宜香说：“今年以来我常常在这里。姨妈说小妹没准哪天夜里就上船了，我怕你在河西迷路，所以总来这里等着。”【10】什么是真正的懂得？这就是答案！什么是真正的神交？这是最关键的答案！

【1】残雪：《神交》，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42页。

【2】残雪：《神交》，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45页。

【3】残雪：《神交》，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47页。

【4】残雪：《神交》，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47页。

【5】残雪：《神交》，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53页。

【6】残雪：《神交》，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52页。

【7】残雪：《神交》，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53页。

【8】残雪：《神交》，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54页。

【9】残雪：《神交》，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53页。

【10】残雪：《神交》，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58页。

    作者简介：李恒昌，山东泰安肥城人，作家、诗人、评论家，先后出版文学作品八部。曾获中国网络文学大奖赛长篇小说入围作品奖、中国铁路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近年创作完成“当代著名作家创作评传系列”之《莫言创作评传》《王蒙创作评传》《铁凝创作评传》《张炜创作评传》《赵德发创作评传》《桑恒昌创作评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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