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求索》：高人的本相

李恒昌

《求索》是一篇追问问题、求索真相的小说，也是一篇透过现象看本质、揭示某些人本来面目的小说。主人公阿三是一个善于思考的人。他对“披着羊皮的狼”的说法多有思考，但一直找不到一个准确的答案。他试图通过询问被人称为“万事通”的祖父得到答案，可是祖父始终不肯直面他的问题。故事结束时，似乎阿三也没有找到一个明确的说法，其实事实已经告诉了他答案：所谓“披着羊皮的狼”，其实就是祖父这样的人。

阿三是个值得肯定的孩子，因为他凡事都要想个明白、问个明白。面对“披着羊皮的狼”这一说法，他对其内涵展开了充分的思考：“我想，也许这是一只被驯化的狼，是主人为了防止它在城市里被害，就对他进行化妆，让她披上羊皮吧，或者——”【1】对于这一问题，他一时没有思考明白，于是便虚心向祖父求教，让他想不到的是，对于他的疑问，祖父一直没有正面回答。为什么呢？只因为祖父就是一个典型的“披着羊皮的狼”。之所以做如此判断，主要基于以下原因：

一是祖父表面很像羊，但人前人后不一样。从形象上看，祖父很像一只羊。“他一身白袍，胡子也是白的，双手背在后面，很像一个仙人。如果有太阳，他就低着头看地上，如果没有太阳，他就仰脸望天。”【2】这说明，他这个貌似白羊的人，其实在人前和人后行为根本不一样。不仅如此，他还是一个“高人”，被人誉为无事不知的“万事通”，而且还是一个著名的老中医。要知道这样的人，是很容易迷惑人的。

二是祖父名义上给人治病，其实是在害人。常叔是祖父的病人，常年喝他的药，但是貌似他越治越严重。据说，很早祖父就发现了常叔有肺病，但是那时候常叔什么症状也没有。既然没有症状，又怎么确定有肺病呢？更可怕的是，祖父给他吃中药，吃了半年之后脸色变得吓人，再吃一段时间就咯血。但是，常叔对祖父的医术有着高度的迷信，从未中断过用药，似乎是身体越虚弱，服药热情越高。由此可以看出，祖父不是在给常叔治病，而是在害他。

三是祖父的药自己尝试后反应剧烈，而且从不让家人吃。有一次，阿三看到祖父亲自尝试了一下给常叔配的药，结果祖父哇地一声，将那些药全吐了出来，并且发出可怕的呻吟，那张长满白胡子的老脸都绿了。他自己还没吃进去就有如此剧烈的反应，常叔天天吃该会如何？当阿三说自己也吃点药时，祖父却说你现在还不用吃药。“他总是偷偷地给四周的邻居送去他熬的中药，而从不让家人吃他的药。”每当阿三想尝一下的时候，他会严厉地喝住他，并且还举起巴掌做出要打他的样子。可见他的药根本不是什么好药，不然为什么不让家人吃！

四是祖父自己身为“狼”，但却说别人是“狼”。有一次，他对阿三说，你仔细听听，那只披着羊皮的狼正在袭击你的常叔呢，他要不是吃了我的药，还能撑得下去吗？让阿三如坠云雾之中。还有一次，祖父带阿三夜晚到城楼上，看到一个人影，吓得赶紧离开，并且对阿三说，那人就是一只狼。这是为什么呢？按照常理来推断，自身是狼的人，往往喜欢说别人是狼。

五是从他人对祖父的态度，可以看出他就是一只狼。有一次，阿三听到有个叫荷姑的女人在街口正和别人说起狼的事，还谈起了“羊”字，当阿三想要靠近她们的时候，她们的声音便低了下来。可以看出，她们是在私下里谈论阿三的祖父。不仅村里的人，就连阿三的父母也和祖父保持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非正常关系。父母表面上看起来对祖父漠不关心，“然而有一回，我听到父亲在哭，他一边哭，一边反复地向母亲提到祖父——”【3】他们究竟提到祖父什么事情呢？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情。从常叔对祖父自相矛盾的态度上，也可以看出祖父的为人确实类似于“披着羊皮的狼”，不然，常叔为什么会经常发作，发作了就要打人，砸东西，有一次，居然要防火烧死祖父？

像祖父这样的人，本质上“披着羊皮的狼”并不奇怪，也不鲜见，问题的关键在于他是怎样成为这种人的？他之所以害人的内在原因是什么？从残雪的描述中可以隐隐约约窥见一些端倪。

阿三祖父曾经夜间发疯，能说明一些问题。还在阿三很小的时候，母亲有一次告诉他，爷爷半夜赤着脚跑到天井里大喊大叫，将她和父亲吵醒，然后祖父又爬上桂花树。到天亮后父亲将他从书上弄下来时，他已经冻僵了。这说明什么呢？应该说明，祖父曾经有过不幸的遭遇，或者干过什么亏心的事情，不然他夜里不会突然如此抓狂和害怕，甚至躲到树上。这或许是他成为“披着羊皮的狼”的一个重要原因。

祖父对待常叔的态度和行为也值得深思。论说，祖父是常叔的恩人，他曾经救助了常叔，并帮助其找到居住的地方。可是，祖父为什么又要通过所谓治病的方式慢慢害他呢？这也许正是他的可怕之处。一方面，他假装好人、恩人；同时，他还希望永远成为常叔的恩人，让其永远求助于他。民间有所谓“小恩养恩人，大恩养仇人”的说法，那是指曾经被帮助的人容易忘恩负义，在这里则是祖父主动将自己养成“仇人”。

家里进来的那些隐形者也非常耐人寻味。“不知从哪一天开始，我们的小四合院里进来了很多隐形者。我之所以称他们为‘隐形者’，是因为我从未见过他们，也不知道他们是人还是兽。”【4】对于这些隐形者，祖父把他们迎进院子里，然后躺在椅子上假寐。当他开门它们离开时，祖父又有点不舍的样子。这些隐形者究竟是什么，又象征着什么呢？从祖父的回答里，似乎能找到一点线索。他迎接他们进来，“并没有什么实际作用，也许是为了寄托我的思念吧。”【5】至于思念谁，祖父的回答是“那些忘记了的人”，联想到阿三说：“我终于明白了，隐形者的事和狼的事是一件事。”【6】可以得出一个基本结论，这些隐形者，很大程度上是被祖父害死的人的亡灵。

阿三曾经有一个理想，就是成为一个像祖父那样的人。因为，那时候的祖父，在他心目中是那样高大。当他经过仔细观察发现祖父原本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之后，肯定会为这一理想感到后悔。还好，阿三是一个善于思考的人，也是一个敢于追问的人。

【1】残雪：《求索》，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90页。

【2】残雪：《求索》，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98页。

【3】残雪：《求索》，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99页。

【4】残雪：《求索》，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02页。

【5】残雪：《求索》，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03页。

【6】残雪：《求索》，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00页。

       作者简介：李恒昌，山东泰安肥城人，作家、诗人、评论家，先后出版文学作品八部。曾获中国网络文学大奖赛长篇小说入围作品奖、中国铁路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近年创作完成“当代著名作家创作评传系列”之《莫言创作评传》《王蒙创作评传》《铁凝创作评传》《张炜创作评传》《赵德发创作评传》《桑恒昌创作评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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