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儒商孟洛川

李恒昌

孟洛川(1851-1939) ，名继笙，字雒川，亚圣孟子第六十九代孙，山东省济南市章丘区刁镇旧军村人，著名商人，祖辈为地主兼商人。被誉为"一孟皆善"，是著名商业品牌瑞蚨祥的掌门人。

 在中国古代，一个独特的人物，往往代表着一个建筑，一座山峰，甚至一座丰碑。一如一个孔子，便是一所伟大的高等学府；一个华佗，便是一座伟大的医院；一个孙子，便是一支伟大的军队。

在我眼里，清代著名商人、山东章丘旧军村的孟洛川，不仅意味着一个著名品牌和一个伟大的村落，而且还代表着那个时代的市场和商业，代表着一种伟大的儒商精神。

更重要的是，孟洛川虽然是一古代人士，但是他身上所蕴含和体现的伟大的儒商精神却是当今时代，特别是致力脱贫攻坚、全面建成小康社会，乃至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所仍然需要继承创新并发扬光大的精神。

　　中华民族是勤劳智慧的民族。几千年来，我们民族在各行各业都涌现出诸多伟大的人物。有伟大的思想家、伟大的政治家、伟大的革命家、伟大的文学家、伟大的诗人、伟大的画家书法家，甚至还有很多伟大的科学家等等。几乎各行各业，被人交口称赞，甚至比肩世界的伟大人物的名字，都可以排成一个长长的队伍。这是我们民族的自豪和骄傲！这是我们民族的荣光和翘楚！

　　然而，在一个独特领域，我们却不像在其他领域一样，拥有令人自豪的成就，也缺乏伟大杰出的人物。每每说起这些，我们便难以启齿，甚至有些羞愧难当。我所说的这个领域或行业，便是商业。几千年中国历史上，我们几乎没有一个能叫得响、立得住的商人，没有一个可以被称之为伟大的商人。这对于我们这个以勤劳智慧著称的民族来说，不能不说是一个巨大的缺憾。

　　诚然，中国没有伟大的商人，与我国资本主义萌芽较晚、商品经济发展较晚有关，伟大的时代孕育伟大的人物，商品经济不发达，市场不发达，自然就很难造就有所作为的商人。

　　诚然，中国没有伟大的商人，也与“无商不奸”的千年箴言有关。历史上的很多商人，唯利是图，利欲熏心，他们虽然穿着商人的外衣，也确实挣了不少钱，但不属于真正意义上的商人。

　　然而，经济作为社会发展最本质的客观实在，商人作为最富活力的社会人，当时代发展到近代，诺大个中国，居然没有一个被称之为伟大的商人，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的事情。这既有负于所处的时代，也无法向后世交代。

　　难道中国大地真的被当时的一位日本人所言中：中国只有封建地主，永远也出不了现代意义上的商人吗？

　　那个时代，西方的鸦片和大炮，已经侵蚀并攻破了中国的国门，一大批精明的西方商人蜂拥而至，以他们极为贪婪的本色，在中国开展商业活动，谋取最大的政治和商业利益。那些有些许政治责任感的人，已经认识到了我们这个民族面临的巨大危机。有人也曾想通过洋务运动和办实业来挽救灾难深重的中国；有人也曾想通过当商人、发展商业来担当历史和时代赋予的重任。然而，这样的人委实太少了，他们的社会基础，乃至从业经验也实在是太可怜了。面对来自海外大批洋商人的重压，他们根本无法施展拳脚，更不可能劈出一片蔚蓝色的天空。

　　当然，他们其中的一部分人，属于半封建办买办的资本商人，一方面在朝中做官，另一方面利用手中的权利从事经营活动，在谋取政治利益的同时，谋取经济利益。他们最多属于最早的脚踏两只船的“下海者”，而不是真正的商人。中国出现伟大商人的希望不能寄托在他们身上。

　　能不能出现这么一个人，他出身社会底层，但对经商具有无限的热爱；他经商既注重经济利益，但更看重社会效应；他既能把经营活动搞得风生水起，又能在社会上具有一定的政治地位；他既能立足当前搞好经营活动，又能着眼未来创建一流品牌；他身在波涛汹涌的商海，但又具备无比健全的文化人格，从而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伟大商人呢？

　　 百年之前，中国历史上终于出现了这样一个人。这个人，便是被后人称之为“清朝第一商人”的山东章丘旧军村村民孟洛川。

　   之于中国商业和中国社会，孟洛川顺时而来，以他独特的智慧，回应了那个时代的呼唤。

     孟洛川的出现，以非同寻常的方式，打破了中国没有现代意义上的商人、没有伟大商人的局面。

　   这个出生于旧军、生长于旧军、发达于旧军、最后在旧军入土的孟洛川不是一般人的后代，他的先人在山东邹城，他本人系亚圣孟子的第六十八代孙。据《孟子世家流寓章丘支普》记载，孟子五十五代孙子位、子伦兄弟二人于“明洪武二年（1369年）三月二十六日，自河北枣强迁居此地定居”。

　　据史书记载，孟洛川的父亲孟传义因为不守家规，不刻苦读书，被祖父逐出家门，流落到章丘旧军。在此从帮工做起，慢慢开绸缎庄。孟洛川也像他父亲一样，对苦读诗书、考取功名兴趣淡漠。不过，他自幼聪慧过人，虽然对读书毫无兴致，但精于数学，年纪轻轻时，对盖房用多少材料，多少天完工，算得一清二楚，说起来头头是道，滚瓜烂熟，让人如听天书一般。后来，他在母亲的支持下，子承父业，创办了瑞蚨祥绸缎庄。

　　 作为商人，有自己的店铺，有相对独立的经营内容和经营方式，每年都有一定的盈余，而且把生意做得还有一定影响。这是一般商人都能做到的事情。

　　孟洛川不是一般的商人。他的可贵之处在于，首先他在开展经营活动的同时，创造了中国历史上最为著名的商业品牌——“瑞蚨祥”。

　　“瑞蚨祥”虽然只有三个字，但字字值千金，是一笔巨大的无形资产。每个字里，都包含着孟洛川的心血、汗水和智慧。

　　孟洛川的可贵之处，其次在于他在清朝时期，就创造了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全国性连锁店，甚至可以说是商业托拉斯。

　　 当初，孟洛川从他父亲孟传义那里接手绸缎庄的时候，仅仅是旧军村里的店铺，虽然也有了堂号，但基本上属于只经营土布的小本生意。后来，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像滚雪球一般。

　　 据史料记载，自清康熙年间至民国末年，孟家共开设大小店铺103家。其中绸布店50家，茶叶店20家，杂货、铁货、纸行各2家，药店1家，钱庄、银号7家，当铺3家，购货庄5处，织布厂6家，染坊4家，茶厂1家。其下属商号南到广州，北至哈尔滨，东通日本。北京、天津、济南是销售中心，上海是金融汇集的购货枢纽。沟通中国、日本，跨连鲁、冀、辽、黑、苏、鄂、浙、闽、粤，经营于济南、北京、天津、沈阳、哈尔滨、保定、郑州、周村、青岛、烟台、武汉、上海、苏州、福州、广州，形成了巨大商贸体系。

　　“从岱岳山麓到渤海之滨，处处有孟氏庄田！”——这是关于孟家并非夸张的一句豪言。

　　“山西康百万，山东袁子兰，两个财神爷，抵不上旧军一个孟洛川。”——这是当时广为流传的一句谚语。

　　袁子兰是当时的钱业泰斗，有名的大富豪，去世后纪晓岚和张英汉两位名流都曾为其撰写墓志铭。康百万家族，富甲豫、鲁、陕三省，船行洛、黄、运、沂、泾、渭六河，良田双千顷，财富无以计数。两个人加在一起，还赶不上孟洛川，可见孟洛川的实力和影响。

　　孟洛川的可贵之处，第三在于他从一个社会底层商人华丽转身为一代社会名流。孟洛川虽为一介商人，但在政界有很高的地位和威望。他早年就结识了山东巡抚袁世凯，并拜把为兄弟，又先后与大总统徐士昌、曹锟等结为亲家。袁世凯的母亲去世时，专门聘请孟洛川作治丧总管。现今旧军村的青石牌坊上仍然有“乐善好施”4个大字，据传是慈喜太后专为褒奖孟洛川赈灾的口谕。

　　 一个商人，有如此众多的高官对其如此器重，绝不是一般个体户能力所及。可以肯定的是，即便里面真的有所谓官商勾结和所谓“傍大款”的因素，也丝毫遮蔽不了孟洛川的人格魅力和独特功力。

　　 那么，孟洛川究竟是依靠什么，从一个普通的个体户成为一代传奇商人的呢？他成功的奥秘究竟在哪里？为什么，近代中国有那么多商人，真正算的上成功的只有他一个？

　　 翻阅相关史书和管理学经典教材，答案众多，也都很有道理。但在我看来，最重要、最关键、最根本的是他在重要关头非同一般的决策和选择。

　　 这一切，来自他精明的头脑，来自于他从业的经验，也来自他睿智的判断。

　　孟洛川从事经营的一生中，多次面临重大选择。但有三次选择最为经典。这些选择，无论社会发展到什么时代，都可以作为商家选择的经典案例。

　　孟洛川的第一次重要选择，是他从业之初。当时，他从父亲手里接过了掌柜的钥匙。那年，他18岁，刚刚成人，便担负起当“老板”的重任。现今的18岁青年人在干什么呢？刚刚开始上大学吧！

　　对于一个企业，特别是一个家族式企业来说，他们首要问题或者说最为担心的问题，便是会不会突然有一天，他们的企业会一夜之间破产。

　　孟洛川从父亲手里接过绸缎庄的时候，他们这个家族式企业，已经到了表面看起来很红火，其实已经面临巨大危机的时候了。

　　此前，孟洛川的父亲恪守只经营机织土布、不把摊子搞得过大的信条，不仅经营范围非常狭窄，而且也形不成一定规模。当时，大批洋货，特别是依靠机器批量生产的洋布进入中国内地市场，由于其物美价廉，对孟家的经营造成严重冲击。

　　 如果再墨守成规，不及时转型，那么孟家的经营只有一个结果在等候：死路一条。

　　 假如真的如此，那么，中国大地就会失去一个响当当的金子号招牌，中国也就不会产生一个伟大而杰出的商人。

　　孟洛川毕竟不是等闲之辈，18岁的他，早就洞悉了这一切。面对即将到来的经营危机，他果断作出决策，及时调整船头。

　 　为此，他打出一套组合拳：

　 　首先，他拓展经营范围，不仅局限于经营土布，还经营洋布。既然洋货质优价廉，为何要将其拒之门外？

　 　其次，他抢滩全国市场，不仅把生意做到济南，而且做到青岛、天津，甚至北京，成为国内第一连锁店。

　 　第三，他扩展经营对象，不仅和国人做生意，而且和洋人打交道、谈买卖。

　　 如此以来，孟家的生意不仅走出了死胡同，而且焕发了勃勃生机。一时，瑞蚨祥前，门庭若市；旧军村里，春意盎然。

　　孟洛川的第二次重要选择，涉及商品质量。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际上事关生死。

　　 有一次，由于手下人进货时把关不严，致使瑞蚨祥进来一大批劣质绸缎。事情被发现后，怎么处置这批商品，成为一个重要问题。

　　 有人建议退货。孟洛川说，产品质量不合格，对方有责任，但主要责任是我们管理不严，这货不能退。

　 　也有人建议，这批布料，虽然质量差一些，但也可以用，不如减价处理掉。孟洛川依然摇头。

　　 最后，他做出一个惊人的决定：把这批劣质产品全部烧掉。

　　 手下人不忍心点火，孟洛川亲自点。

　 　火光冲天，烧掉了金钱，但烧出了瑞蚨祥的信誉。

　　 这与百年之后，青岛海尔老总张瑞敏当初砸冰箱有异曲同工之妙。

　　 用一般眼光来看，人们对此多有不解。但他们就是这样的商人——视质量如生命！

　　曾几何时，三鹿奶粉、地沟油大行其道，老鼠肉都能当羊肉卖，人们的食品安全已经到了毫无保障的地步。那些不法商人，面对孟洛川当初的选择，是否该好好拷问一下自己：良心何在？人性何在？天理何在？

　　孟洛川的第三次重要选择，是八国联军入侵北京之后。英法联军的罪恶之手，烧毁了圆明园，也顺便烧掉了孟洛川在北京的瑞蚨祥绸缎庄。

　　 看到被强盗烧毁的绸缎庄，孟洛川的眼里噙满泪水。

　 　强盗点燃的大火，不仅烧掉了所有财物和房屋，而且同时烧掉了所有来往账目。

　　 账本都被烧掉了，该怎么办？孟洛川面临着一个重要选择。

　　 如果这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恐怕考虑更多的是自身的损失，至少可以借口“非自然现象或不可抗拒力”，把欠别人的帐赖掉。现时代，欠钱的是大爷，赖账的人岂不多如牛毛乎？

　　 然而，孟洛川没有这样做。因为他深深地懂得，经商，做老板，为人必须要厚道。用书面语言来表达，就是“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基于这一认识，他做出了两条非常罕见的重要决定。概括来说，是两句话：一是认帐不赖帐，二是免除所有人的欠账。

　　 第一，我欠了谁的钱，我绝不赖账，只要你有存单，有证明人，我都承认，都可以到我这里来兑现。

　 　第二，反过来，谁欠了我的钱，本来应当还我的钱，因为我的账本烧掉了，没有凭据了，就此一笔勾销，不用你还了。

　　 哇塞，天下居然有这等好人，有这等好事？把事情做到这种程度，即便是再苛刻的人，也不由得对孟洛川产生些许敬意了！

　　孟洛川这一政策，看似是失去了，其实他是得到了，而且是得“道”了。

　　他的这一决定已经公布，立即在社会上引起巨大轰动效应。那些借钱给瑞蚨祥的人被感动了，向瑞蚨祥借钱的人更是被感动了，甚至整个社会也被感动了！

　　兵荒马乱的年代，度日如年的岁月，天下竟然还有这样的商人，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又敢轻易相信呢！

　　孟洛川这一非同凡响的举动，使“瑞蚨祥”的名声大振，信誉大增。生意不仅没有因为列强的入侵而进入低谷，反而日益扩大，财源大开。

　　这样的老板，谁不肯和他合作做生意呢？这样的绸缎庄，谁还怀疑它的商品质量呢？

　　由此，孟洛川将他的“瑞蚨祥”引上了一条良性发展的康庄大道。

　　关键时刻不糊涂，善谋会断！孟洛川了不得，很难得！

　　如果孟洛川仅仅是一个善谋会断的人，那么他或许只是一个比较有头脑、善抓机会的商人，最终成就不了伟大的商人。因为，一个伟大的商人，不仅要深刻洞悉面临的市场形势，做出及时正确的判断，同时，还必须有先进的经营思想、健全的人格操守和伟大的职业情怀。令人庆幸的是，这些方面，孟洛川都具有，甚至一点也不差。

　　表面看起来，孟洛川是在做生意，其实他是在做人，做一个大写的人。

　　他看起来是一个商人，其实他骨子里却是一个文化人，是先祖亚圣孟子思想的另类传人。

　　在很多研究孟洛川的人看来，孟洛川和他的父亲当初放弃攻读诗书，专事经商，是对其先祖孟子思想的一种背叛。这种认识，显得非常粗浅和简单，是属于对历史、对孔孟思想、对孟洛川父子的一种误读。

　　从思想传承上来说，孟子是孔子思想的传人，而孔子思想深处，并不是真正要求弟子非苦读诗书不可的。当年，孔老夫子在杏坛讲学，都是开办些什么课程呢？概括来讲，就是“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驭，五曰六书，六曰九数。这其中的“九数”，就是现代意义上的算术。从这个意义上讲，孟洛川不喜读诗书，而是精于算术，乐于经商，不仅不是对其先祖的背叛，而是从另一个角度承继了先祖的思想，是对至圣和亚圣事业的另一种发扬和光大。

　　后人总结孟乐川的经营之道，用高度精炼的语言概括为十二个字，这就是“以德为本，以义为先，以义致利”。 这十二个大字，无处不深深打着儒家文化的烙印，流淌着孔孟之道的血液，传承着中华文化的宝贵基因。

　　不错，孟洛川是个商人，但他又是一个性情中人，从性格色彩学上来分析，他是一个对别人拥有一颗巨大的同情心的人。

　　毫无疑问，作为当时全国最著名的丝绸品牌，瑞蚨祥的货要好，而货要好就必须货源好。因此，他们常年选择苏州等地的丝绸为主要货源。一次他们发现苏州原本信誉不错的一家厂家的丝绸质量产生了问题，从而拒绝继续收购。孟洛川的决定顿时让厂家的主人急了，如此以来工厂很可能倒闭，他们恳求瑞蚨祥将货收下。孟乐川权衡再三，果断买进这批不合质量的丝绸，然后放火烧掉。孟洛川赔本了，但苏州的这家工厂却由此得救了。这一切，如果没有仁义之心，如果没有同情之心，而是一心钻到钱眼里，根本就无可想象。

　　清光绪年间某个夏天，正当孟洛川在济南府醉心经营的时候，家乡章丘一带遭受了水灾，黄河决口，汹涌的河水，顷刻间淹没上万亩良田，数万人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面对滔滔黄患，政府本应该站出来担当，然而，慈禧太后只顾得在颐和园消夏了，满清政府又哪里管得了百姓的死活，孟洛川坐不住了。这个以仁义著称的商人出手了！

　　史书记载：孟洛川出巨款堵口修堰，第二年河水再涨却无隐患。

　　孟洛川究竟为修黄河大堤出了多少钱，无从记载，但想必不是个小数，而第二年河水再涨却无隐患，也说明这绝不是一个面子工程和豆腐渣工程。

　　当时，社会上流传这样一个说法：瑞蚨祥的学徒找媳妇，女家不用相看，因为已经有人给把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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