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星河》：梦想的向往与迷茫

李恒昌

短篇小说《星河》是一篇关于极端封闭环境条件下农村青年对传说中的外面精彩世界向往和追求的故事，真实再现了现实与梦想的矛盾，展现了青年一代心灵的困惑与迷茫。作品通过艺术形象，提出了三大问题：一是面对重大历史教训，究竟应该怎样吸取的问题；二是面对外面的精彩世界，敢不敢走出去的问题；三是一旦走出去，结果又怎样的问题。

故事的主人公伊姝、细妹和留川所在的晃村边上有一条河。这条河很特殊。一是它没有尽头。“方圆几百里都传说这条河没有尽头的，因为没人走到过河的尽头——”【1】二是它通向星河。“只有伊姝，在年幼时听爷爷说过这条河并不是流向大海，而是进入天上的星河。”【2】显然，与这条河相连的“星河”，是一个美好的象征，它象征着天堂，象征着美好，象征着繁荣，象征着外面的精彩世界，象征着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这样的设计，为沟通与外界的联系构建起无尽的想象。

毫无疑问，这个山脚下小河边村庄村民的生活，是比较艰苦的，也是比较封闭的。此前，村里人也曾做过外出的努力。但是，现如今人们只靠打鱼和种庄稼维持生计，大家的活动范围仅限于河的上游，并在日常中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从不再提下游的事情，更没有人再奢谈星河。为什么呢？“那是因为好久以前（有几代人了）的一个可怕传说，据说那场灾难吞噬了村里一半的人口。”【3】。原来，村里人有过极为惨重的教训，他们是因为要吸取教训而变得小心翼翼。那传说中的星河，就像一条红线，堵住了人们的嘴，封闭了人们的思想，更锚定了人们远行的舟楫。很显然，在吸取教训方面，他们有些过头了。人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们则是“一朝被蛇咬，代代怕井绳”。

封闭的久了，总要有人敢于突破。有一个叫留川的青年，率先打破了村里的禁忌，他决心要出去闯荡一下。在茫茫夜色中，他驾着一叶扁舟，消逝在河的尽头。

可以想见，为了这次远行，留川需要多么大的勇气，下了多么大的决心。因为，他要面对村里人的质疑，他还要得到未婚妻伊姝的理解，更重要的是他的前路究竟怎样谁也说不清楚，这一走究竟是死是活谁也说不清楚。但是，既然下了决心，他便不再犹豫。他告诉伊姝，不要等他。尽管他们刚订婚，尽管他也很爱她，但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走了，比上战场的战士还要决绝。无论如何，这是值得肯定的事情。因为，他是第一个敢于打破村人禁忌的人，第一个为梦想远走他乡的人，第一个敢于去“星河”吃螃蟹的人。

留川出走之后，一切并不像想象的那么美好，也不可能那么美好。他的结局，正如伊姝梦中的故事一样。“有一刻，她似乎看见了一只刺猬，走到前面却发现是一堆松毛虫。”【4】也一如细妹所说，“毕竟人活着”。人的梦想就是如此，有时候种下的是龙种，收获的可能是跳蚤。他离开之后，再也没有回来，只有嫁到几百里之外的细妹见过他。“我看见他了，他很瘦，精神还好。他真的到了那种地方！”【5】细妹曾经对伊姝说，我没想到，他现在这么容易生气。留川脾气的变化如此之大，从中可以看出，他在“星河”生活得并不那么美好，也并不那么如意，甚至很是艰难。但是无论他的现状如何，结局如何，毕竟他尝试过了，他也努力过了。他的人生是无悔的，也是无愧的。

对于“星河”，对于外面的世界，对于未婚夫留川的行为，伊姝是极其矛盾和纠结的。一方面，她显得似乎很冷漠。她感觉，虽然留川还活着，但同死了区别也不大。对她来说，只是慢慢适应这种情况。当细妹说起他下次再来时，她却用巴掌堵住了细妹的嘴。面对留川捎给她的那块“星河”石头——从天上来的石头，她一连好多天都没有去观察，而是将它收在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里。可见她有多么失望，又有多么冷漠。另一方面，她从内心又是那么充满向往和想念。从真实情况来看，伊姝对留川是充满思念的，也是极为挂念的。她问细妹，他没有说起村里的事吗？他提到过什么熟人吗？这其实是在问，他有没有提起过我，潜在意思是问他是否还想着我。伊姝对“星河”起初只是一种淡淡的向往，她并不真想到那种地方去，“不过是想到那个边缘的地方走一走，看一看。”【6】为什么呢？或许她不想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梦想去冒险。那次与细妹一起乘船出行，是她们二人的一次探索性行动，集中反映了两人对星河、对梦想的态度。她之所以敢于远行，主要源于三个方面的原因，一是对留川的思念和挂念，担心他在那种前不靠村、后不着店的天空里，怎么照顾自己的生活呢；二是来自梦想的召唤，有时她坐在这里仰面看，总感到那些星会一下子朝她冲下来；三是因为现实生活中都遇到了一些新的问题，诸如父母的过度关心等等。她之所以中途回来，细妹之所以最终也回来，并没有真的到星河去，都在说明，她们对梦想追求是那么不彻底、不坚决、易动摇。这方面，她们酷似古代一个极为特殊的人物形象——叶公，她们的对待梦想，其实就是叶公好龙。由此，我们有理由向留川致敬，向那些“北漂们”“海漂们”致敬！因为，他们是真正敢于筑梦前行的人!

留川捎回来的石头是一个特殊的意象。“那是一块奇怪的石头，里面发出轰隆轰隆的乱响，我听了吓坏了。”【7】在这里，石头的轰响是一种召唤，是“星河”在召唤，是“梦想”在召唤。

留川身后的一团黑烟是一个特殊的意象。“留川正在疯狂地奔跑，他身后有一团黑烟死死地缠住他——”【8】“春天里留川被野火追逐的那个印象始终印在她的脑海里——”【9】这个景象说明，那时的留川，一种追逐梦想的激情之火正在将他点燃。

【1】残雪：《星河》，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38页。

【2】残雪：《星河》，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39页。

【3】残雪：《星河》，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39页。

【4】残雪：《星河》，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39页。

【5】残雪：《星河》，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40页。

【6】残雪：《星河》，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42页。

【7】残雪：《星河》，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40页。

【8】残雪：《星河》，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43页。

【9】残雪：《星河》，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43页。

       作者简介：李恒昌，山东泰安肥城人，作家、诗人、评论家，先后出版文学作品八部。曾获中国网络文学大奖赛长篇小说入围作品奖、中国铁路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近年创作完成“当代著名作家创作评传系列”之《莫言创作评传》《王蒙创作评传》《铁凝创作评传》《张炜创作评传》《赵德发创作评传》《桑恒昌创作评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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