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上的泪光》：架起一座诗歌的桥

苏  援

《大地上的泪光：桑恒昌创作评传》，是李恒昌先生精心构建的一座新颖别致、美轮美奂的桥，也是让读者走进著名诗人桑恒昌诗艺天地和内心世界的桥。通过这座桥，不仅可以领略到诗人丰富坎坷的人生经历和对生活、对世界的无比热爱，欣赏到他澎湃的激情和高超的诗艺，还可以体会到评论家李恒昌先生的博览多识，蹊径独辟。真可谓“恒昌传恒昌，相得多益彰”。

这部作品是李恒昌先生“大地系列”当代著名作家创作评传中的一部。该系列近年主要完成《大地上的血粮：莫言创作评传》《大地上的宝藏：王蒙创作评传》《大地上的星光：铁凝创作评传》《大地上的长恋：张炜创作评传》《大地上的歌吟：赵德发创作评传》《大地上的泪光：桑恒昌创作评传》，形成了小具规模的当代著名作家评传文库，为当代文学研究做出了一定的贡献。《大地上的泪光》是唯一以诗人为传主，也是特色最为鲜明的一部。

《大地上的泪光》这本书的题名别具深意，它牢牢把握了桑恒昌“情感写作”的特点，体现了情感的魅力和诗性的光芒。桑恒昌出身鲁西北平原，他的诗以家国、亲情之爱为主要题材，极具感情冲击力，只要一看书名，就不禁让人想起了艾青那句广为传诵的诗句：“为什么我的眼中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这是诗人诗歌创作的动力和主旨，也是读者理解他的作品灵魂的钥匙。本书作者在题目上就抓住了桑恒昌诗歌创作的灵魂和特征，把读者带入到诗人的诗艺王国。

本书分为上中下三篇，分别是《传奇人生：苦难辉煌》《瑰丽诗章：爱之苍茫》《艺文风范：零度火焰》，概括讲就是：诗人、诗作、诗艺。论诗作，就离不开诗人，论诗艺，就离不开诗作，这三者其实是一个有机整体。这本书既是创作评传，就必然要三而合一，使读者对评传对象有一个深入的立体认知。

诗人的人生经历，其实应该说是与新中国的发展过程同步的。当他刚懂事的时候，新中国成立了。作为一个农民的儿子，他上学，参军，工作，直至退休，大体经历，与同时代人并无太多差别。但同时又因其独特的性格特点和精神追求，走出了与一般人不同的道路，取得了卓越的成就。少年丧母、军营患病、政治风波，这些经历，再加上其个人乐观向上、倔强不屈的性格和高尚、坚定的精神品质，对祖国、对亲人、对人间的大爱，促成了他写出了一首又一首或饱含热泪或雄壮激昂的诗。李恒昌先生把诗人的一生概括为诗意人生。同时，也告诉我们，首先是人生，然后才是诗意。而且首先是有血有肉有个性的人，然后才是有追求有坚持有内涵的人生。本书还原了一个有血有肉的有个性的桑恒昌，为读者打开了通向了诗人诗作和诗艺的大门。李恒昌先生用“苦难辉煌”四个字总结诗人的大半生，可谓十分恰当。

就如同评论一个歌唱家，离不开他所演唱的歌曲一样。评论一个诗人，也离不开他的诗作。在中篇《瑰丽诗章：爱之苍茫》中，李恒昌先生并没有做过多的理论探讨，而是先按题材把诗人的诗进行归纳，分为怀亲诗、爱情诗、悼忘诗、人生诗、心灵诗、军旅诗、山水诗、哲理诗、人文诗、咏物诗、四时诗、皈依诗、思乡诗十二类，再立足诗歌文本和写作背景，一首首、一段段探幽入微，进行详细解读。在每首诗、每句诗的剖析中，李恒昌先生抓住一个“爱”字。诗人的诗是爱之诗，但爱很多时候并不是快乐，更多的是痛苦，是无奈，是悔恨，是天地间的苍茫之感，是心灵中的悲鸣之吟。这与诗人的个人经历有关，但也是爱的本质所在。人有生老病死，世有悲观离合，那些心中装满爱的人，活得虽然更有内含，但也更为负重，只有以诗，以歌，来消释这感情所带来的生命的沉重。诗人的诗，给人的感觉是大气的，积极的，有力量的，即使是悲痛和愤怒的诗，在他笔下，也有一种昂扬不屈的底调，而不是无望消沉的徒劳呻吟。

贝多芬说：“除了仁慈以外,我不承认还有什么优越的标记。”荷尔德林说：“思想深刻者，热爱生机盎然。”傅雷说：“不经过战斗的舍弃是虚伪的，不经劫难磨练的超脱是轻佻的，逃避现实的明哲是卑怯的；中庸，苟且，小智小慧，是我们的致命伤。”诗人的一生，经历过许多苦难的磨炼，但因为他有仁慈博大的心灵，深刻睿智的思想，所以他的诗，仍然充满了昂扬的旋律，积极向上的力量。既不虚浮，也不卑怯，如浩然之气，虽然受到压抑，反而更具有无限的生机。李恒昌先生充分认识到了这一点，对每首诗作的剖析可谓精准到位。更值得肯定的是，李恒昌先生在评论中，也倾注了饱满的激情和深沉的爱，使评论与诗作相得益彰，作者和诗人融为一体。

下篇《艺文风范：零度火焰》是对诗人诗歌艺术特点的总结。一个成熟的诗人，虽然题材可能广泛，风格可能多变，但总会有独特的地方，使他的诗作，一眼望去就可以识别。这是他创作的特点或者说成就。诗人大半生的创作成果，李恒昌先生从多个角度进行了总结：情感、情怀、精神、意象、叙事、审美、风格、形式、语言、诗学，并进而总结出诗人的艺术成就，那就是“即开先即打样”。

抒情，是诗的灵魂。桑恒昌的诗，抒情性特别强。他写亲情、爱情、友情、爱国情、山水情，深沉厚重，铿锵有力，既豪放写意，又细致入微。李恒昌先生抓住了诗人写情的“痛”点，只有痛，才真，才深，才刻骨铭心。只有痛，才畅，才豪，才追问天地。也只有痛，写出的诗才真诚，才感人，才深入读者的心。李恒昌先生分析了诗中各种各样的痛，并指出，这痛的根源，是爱，超出常人的热烈而深沉的爱。

情怀，是诗的品质。李恒昌先生认为，胸次的高洁，对万物的悲悯，是桑恒昌的为人，也是他的诗品。

精神，是诗的格调。以诗人的诗为例，“在黄河入海口/抓起一把泥土/就是攥着/我的半个祖国。”如果把“我的半个祖国”改成“一沓钞票”，其格调与原诗，就有云泥之别。李恒昌先生分析到诗人诗中所蕴含的强烈的爱国精神、民族精神、自由精神，撑起了诗的雄伟的骨架，昂扬的面貌，和强大的气场。

诗人在抒情、情怀、精神等内在方面的特点，决定了其审美追求、意象创造、语言风格、形式架构、叙事技巧等一系列诗歌创作观。李恒昌先生认为诗人的诗具有神奇唯美的意象、崇高豪放的美学追求、浪漫与现实有机结合的风格、凝练灵动的语言，从而形成了独特的诗学价值观。

李恒昌先生称诗人为“情感写作”“大我写作”“百姓诗人”“人民诗人”，可谓名至实归。而又称其为“动感诗人”“意象诗人”“泪光诗人”，当然不一定全面，但也代表了桑恒昌的诗艺特点。

任何人都是河流中的一滴水，有前流，有后浪。桑恒昌也是如此。他的诗歌创作，其艺术的独特性有目共睹，如书中所引诸位诗人和评论家的评价：大、亲、平、美、凝、跳、痛、真、悲、喷、痴、情、智、勇。除此之外，桑恒昌的诗歌创作仍然离不开历史的潮流。中华民族作为一个诗的国度，他的艺术之源来自哪里？李恒昌先生在也作了分析，既根植于传统，又力求创新。而且他的创新，不是为吸引眼球而创新，而是由内到外的自然而然的创新。在桑恒昌的诗中，心，魂，血肉，肝胆，在文字中呼啸而出，喷涌而出，外化为跪行的笔、熬糊的药、静卧的山、滴泪的月，巍然的华表。他的诗，就是他的心，他的魂，他的血肉，他的肝胆。他既是父母的儿子，妻子的丈夫，朋友的朋友，中华儿女的一分子，同时也是一个诗作的人。

对于真正的诗人来说，人和诗是相互成就的，是不可分割的一体。屈原是，陶渊明是，李白是，杜甫是，苏东坡也是，没有这个人，也就没有这样的诗，没有这样的诗，也就不知道这样的人。

李恒昌先生的这本评传，既书写了人，也解读了诗，更分析了艺。介绍人，就是解读诗，解读诗，分析艺，也是刻画人。最后，诗、人、艺合为一体，诗有血有肉，人有笔有画，艺有品有位。人、诗、艺，在本质上实现了统一。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本书是成功的。

世界是一个整体，凡本质的东西，都与整体联系在一起。这又带来了一个问题，世界以其时间和空间的无限性带来了本质的衍伸性或者说不确定性。人类一方面要不断接近本质，另一方面又无法抓牢本质。这是人类永远无法解决的问题。文学评论其实也是这样。

《大地上的泪光：桑恒昌创作评传》的成功，并不代表对桑恒昌的诗歌创作完成了全部的认识，我认为还有许多课题需要进一步深入研究和解决，比如他从哪些古代诗人的作品中吸取了营养，我想李白的自由豪放、杜甫的忧国忧民是主要成分，同时又有哪些创新。再比如，他的诗与当代个人化、城市生活的写作方向有明显的差异，其原因是什么，在表现手法上有哪些内在的相同和不同的地方。再比如，包括桑恒昌在内的老一辈诗人，在世界诗歌史上，应占据何种地位，以及如何推介，等等，这一系列问题，又会牵涉出另外一系列问题。所谓知之不尽，学无止境。这些课题，不是一本书所能承担和解决的，我们期待更多的研究者和评论家能够加入进来，以便通过桑恒昌诗歌艺术这条途径，更加接近人类精神的本质，接近世界的本质。

从这个角度说，李恒昌先生的这本《大地上的泪光：桑恒昌创作评传》，不单是架在读者和作者之间的桥，也是架在现在和未来之间的桥——它具有这样的优秀品质和责任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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