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残雪《母鼠》:硕鼠一样的多余人
李恒昌

残雪短篇小说《母鼠》的最大贡献,就在于塑造了一个个性鲜明的“多余人”形象。当代文坛“多余人”形象并不罕见,在王朔、王蒙、莫言和铁凝等人笔下,都有不同的“多余人”形象,但残雪《母鼠》中的“多余人”有其自身的特点——像一只硕大的母鼠——只知道吃,只贪图安逸,不知道劳作,也不知道生产。这个形象的重要意义在于,它“一箭三雕”,通过一个人物形象,实现了对三个方面的批判:一是对社会现实的批判,二是对不争个人的批判,三是对传统陋习的批判。
首先,对社会现实的无情批判。“我”是作品的主人公,也是一个典型的“多余人”。为什么说“我”属于“多余人”呢?只因为“我”辞去了工作,游离于社会之外,天天窝在哥哥家里混吃等死,一窝就是十多年,而且还要继续窝下去,实在是家庭的多余,也是社会的多余。事情本来不该是这样子的,我也本来不是这样子的。“我在念大学期间也曾有过小小的理想,那时我想当一名搞审计的职员。我的功课学得不坏,对本专业也有兴趣,可是毕业之后我只参加了半年工作就死活不干了。”【1】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局面呢?工作好好的为什么要辞职呢?一切只因为,现实生活太残酷了,让“我”缺乏最基本的安全感。“现在回忆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促使我突然辞职。硬要追究的话,就只记得某种朦胧的恐惧。那段时间我每天下班回到自己租住的房子里时,总怀疑有几名拿着手铐的警察躲在里面等我,所以每次开锁进屋时我都吓得腿肚子发抖。”【2】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恐惧感呢?因为自己从事的是一份“高风险职业”,“终于有一天,我的一位老实巴交的上司被警察带走了,据说与某桩贿赂案有牵连。就在同一天,我坚决地递交了辞职报告——”【3】由此可以看出,“我”之所以从一名好学生,堕落成一个“多余人”,与当时的工作和社会坏境有关。正是可怕的环境,让“我”产生了恐惧,并得了“妄想症”,并导致了“我”的辞职。这是对贪腐现象的无情批判,也是对社会现实的无情批判。
其次,对个人不争的无情批判。“我”成为家庭和社会的“多余人”,与可怕的社会现实有关,更与自身的“不争”有关。现实生活,如果在一个地方或单位感到不如意,感到生存环境不好,感到“高危”,完全可以换个地方或单位继续工作和生存,当然也可以选择不换单位和地方,直接进行斗争或抗争。但是,“我”没有这样做,而是简单地选择了辞职,而且决定“永远也不再出去工作了”。这属于什么呢?当然属于逃避,逃避可怕,逃避黑暗,也逃避作为一个“人”的基本责任和社会担当。逃避之后,随之而来的便是“寄生”。一个大男人,不去工作,不去创造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靠什么养活自己?“我”选择的是“啃哥”。“我失去了生活来源,只好到我哥哥家里来住。”【4】“我在这里什么都不用干,只管享受生活就可以了。”【5】“我就在哥哥家里住了下来了。十多年过去,他的大儿子早就参加了工作,小儿子也快搬走了,我还住在这里。”【6】要知道,“我”长期住在这里,不仅给哥哥嫂子带来一定的经济负担,更重要的是带来巨大的精神负担。他们在“我”面前,不敢有丝毫的不热情或不满,随时担心“我”会想不开,或者离开,或者寻了短见。更可怕和可怜的是“我”的自甘堕落。当哥哥问“我”,“为什么不找一个精神寄托”时,“我”却说,十多年过去了,你还对我抱有希望啊;当嫂子问“我”,“为什么不出去找个女朋友”时,“我”总是苦笑着摇头,让他们不得不放弃这一“不是办法的办法”。这是怎样的不争和堕落啊!
第三,对传统陋习的无情批判。“我”住在哥哥家里,突然发现柜子里有一只母鼠。然后,“我”偷偷喂养它。起初,“我”以为嫂子和哥哥并不知道此事。没想到,他们一直知道,而且不露声色地为我喂养母鼠提供便利条件。直到后来,“我”才发现事情的真相。原来,“这么久以来,哥哥嫂子都对我房里的异样情形心存默契。”【7】更让“我”不理解的是,“我”们家实际上一直在养老鼠。“‘我们家里以前养过鼠么?’我问哥哥。‘当然啦,秘密的,谁也不愿意坦白对待。养它们是为了什么呢?很可能是为了消除寂寞吧。这世上什么怪事没有啊。’”【8】养老鼠是百无一利的事情,而且还冒着得鼠疫的风险,但人们一直在养,在偷偷养,目的只是为了消除寂寞。可见人们的寂寞有多么严重,心理是多么空虚。同时可以看出,这种陋习是多么顽固。它们虽然是丑陋懒惰的老鼠,但却是“父母的遗产”,将会一代一代传承下去。
《母鼠》依然采取了象征性写作手法。母鼠的形象,其实就是“我”的形象,也是“多余人”的形象。因为,它也具有“多余人”和“我”的某些重要特征。
一是它非常贪吃。母鼠虽然体形不太大,但是圆滚滚的,肚子在地上拖。“我看不清它的肚子的状况,我只知道它的动作并不快,还有些笨拙。”【9】“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天夜里我吃惊地发现母鼠的身体差不多长大了一倍。当它在地板上跑时,已经可以听得见轻轻的、有弹性的响声了。”【10】只吃不做,好吃懒做,能不胖吗?
二是它非常胆小。“它显得很害怕,很谦卑,步履蹒跚地沿着墙边溜。我看见它钻进了我的那个没有门的鞋柜,然后就一点声音都没有了。”【11】“它的确是太胆怯,太谦卑了,一点响声都不弄出来。即使半夜,它出来觅食时,我也从来没有听到它弄出明显的声响。”这些表现,与因为恐惧外面的世界而辞去工作,一直窝在哥哥家里的“我”是多么相似啊?
三是它从不生产。论说作为一只母鼠,除了吃喝,除了自身生存,是应该生产的。这是最基本的。但是,这只母鼠,像“我”十几年从不工作一样,从不怀孕生小老鼠。“它的体形虽然在家鼠中少见,但一眼看去,仍然是一只彻头彻尾的家鼠。它还是不够灵活,胆怯,只在半夜出窝活动,并且从不外出。可以肯定,它是不会生幼鼠了。”【13】这说明,无论是母鼠,还是“我”,无论养他们多么肥壮,都不会从事生产活动。他们属于真正意义上的“多余人”,或者“多余鼠”。
四是它追求过于安逸。突然有一天,“我”找不到母鼠了,后来发现,它在侄子二年做试验的玻璃瓶子里。最初,“我”以为是侄子将它抓进去的,没想到却是他“根本没抓它,是它自己钻进瓶子里去的。”【14】原来,不是侄子将它抓了进去,是它自己大模大样地坐在里头了,属于自我“择居”。它为什么要钻进瓶子里去居住呢?大概是感觉里面更为安逸、安全吧?不仅如此,在里面安逸的过久了,想把它赶出来都不行,一如温水煮了青蛙。侄子给瓶子灌水,母鼠起初游泳,累了就一动不动。当将其放出来,准备把它放回原来的地方时,想不到它根本不答应,而是狠狠地咬了“我”一口,然后又钻进了那个瓶子。这与在哥哥家里窝久了,就再也不愿离开了的“我”是何其相似!
五是它危害巨大。一个人、一只鼠,好吃懒做,或者根本不做,表面看起来没有什么,其实潜藏着巨大的危害。残雪通过艺术的形式,将这种危害表现出来。“你不要小看了它,它的心里是个无底黑洞,假如你天天同他这样面对面,到头来家里非爆发瘟疫不可。”【15】这是一种内涵性启示,意在表明,如果人天天和老鼠在一起面对面,人的思想就会变成老鼠的思想,人也就会变成老鼠。同时,老鼠和“我”的特性还具有传染性,这好比瘟疫一样可怕。
故事的最后,残雪进一步深化了作品的主题。在这个世界里,寂寞的、恐惧的、多余的,不仅有“我”和母鼠,还有更多的人。包括在哥哥、嫂子、侄子大年和二年身上,都有一定程度的表现。哥哥嫂子之所以长期偷偷养老鼠,他们已经承认,是为了消除寂寞。而二年给装老鼠的瓶子灌水,和大年一起给母鼠做手术,特别是大年上演自杀好戏,又因为什么呢?当然也是因为内心的寂寞、孤独和恐惧。
“当我凝视着家里这三个人的时候,我就从他们身上也看出了相同的特征。”【16】他们具有什么相同的特征呢?大概属于类似马尔克斯《百年孤独》中所书写的马贡奥家族的共同特征——孤独吧?
“我又一次感到了生活中那种奇异的恐怖,同你住在一个屋顶下的人合谋让你处于巨大的谎言之中。回想起来,并没有人刻意要骗我,也许只能怪我自己头脑太简单了,我什么都看不透。”【17】这段文字,是小说的文眼。它概括了现实生活中的某种不堪的真实,同时又呈示了生活与人理想的悖论。
“它真的回到了那个鞋柜里头。它躺在柜板上头,眼睛睁得很大,但眼里已经失去了光芒。他没有死,大肚子一鼓一鼓的。”【18】
这是“多余鼠”的“鼠生”,也是“多余人”的必然结局。
【1】残雪:《母鼠》,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79页。
【2】残雪:《母鼠》,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79页。
【3】残雪:《母鼠》,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80页。
【4】残雪:《母鼠》,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80页。
【5】残雪:《母鼠》,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80页。
【6】残雪:《母鼠》,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81页。
【7】残雪:《母鼠》,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91页。
【8】残雪:《母鼠》,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94页。
【9】残雪:《母鼠》,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83页。
【10】残雪:《母鼠》,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84页。
【11】残雪:《母鼠》,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81页。
【12】残雪:《母鼠》,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83页。
【13】残雪:《母鼠》,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87页。
【14】残雪:《母鼠》,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88页。
【15】残雪:《母鼠》,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90页。
【16】残雪:《母鼠》,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98页。
【17】残雪:《母鼠》,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91页。
【18】残雪:《母鼠》,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96页。
作者简介:李恒昌,作家、诗人、评论家,先后出版文学作品八部。曾获中国网络文学大奖赛长篇小说入围作品奖、中国铁路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近年创作完成“当代著名作家创作评传系列”之《莫言创作评传》《王蒙创作评传》《铁凝创作评传》《张炜创作评传》《赵德发创作评传》《桑恒昌创作评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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