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残雪《地图》:孤独而又善良的灵魂
李恒昌

残雪的短篇小说《地图》塑造的主要人物祖母,是一个非常怪异的人物,她的很多行为匪夷所思、令人费解。但是她特别孤独,又特别善良。她的怪异,显示着她内心的孤独;她的善良,蕴含在她的怪异行为之中。
祖母的孤独,主要源于她不甚明晰的身世和处境。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原因,或许是因为战乱,或许是因为火灾,或许是因为疾病,或许是因为饥饿,或许是因为情变,抑或是因为政治等其他方面原因,家中只有年迈的她和一个幼小的孙女小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属于鳏寡孤独之列。一个耄耋老人,带着一个幼小的孩子生活,虽然小非“听说家里的产业够两人吃一辈子”,但想必她们生存和生活肯定是极其不易的,内心也自然是异常苦恼和孤独的。
祖母有一个非常典型的怪异行为,那就是喜欢在地图上插黄旗,而且乐此不疲。“祖母戴着老花镜在一幅地图上插黄旗。那些三角旗的旗杆是大头针。地图挂在壁上,是小非从未见过的图,祖母说那是古代地图,她特地请人绘制的。”【1】“祖母说完就将一枚黄色旗用力插在一个县的心脏地区,然后痛快地嘘了一口长气。”【2】。特别是对于一个叫“梅县”的地方,祖母显得格外在意。但是“祖母从不向人展示她的地图,然而从人们口里蹦出来的那些地名却都在祖母的地图上看见过。”【3】祖母不是历史学家,不是地理学家,也不是军事指挥员,为什么喜欢在地图上插黄旗呢?而且是在一幅古代地图上?对于祖母插黄旗的原因,小非曾经纳闷,也曾经寻求答案,但是祖母告诉她的其实并非真相。残雪之所以刻意书写祖母在地图上插黄旗,应该是出于三个方面的考虑:
一是若明若暗地展示祖母家的历史和变故。“很久以前的一天,她站在小非家里,祖母指着墙上手绘的地图要她看。‘这是我们的镇子。’”【4】这说明,她们曾经有自己的家园,以前并不居住在这里。而当舟子提到“梅县”时,母亲却像遇到最大的禁忌,“舟子回到家中后,口里还在念叨那两个字:‘梅县。’‘你在说什么?’‘梅县。小非的奶奶告诉我的。’舟子忍不住红了脸。‘不许胡说!那里是埋死人的地方,早改了名了,现在叫光明城。’”【5】这说明她们这些人,历史上曾经在一个叫“梅县”的故乡,在那里他们遭遇过大的变故,有着刻骨铭心又轻易不敢提起的记忆。大胆猜测一下,或许她们的家人曾经被镇压,抑或是被人放了火。
二是若有若无地表现祖母内心的向往和渴望。祖母沉溺于插旗子,不是红旗,是黄旗,而且在一个叫“梅县”的地方特别用力地插,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或许,在她内心深处,一直在希望有朝一日,能重新恢复昔日的辉煌。联想到那个被烧成严重残疾、天天在大街上流浪、走路没有声音、口口声声要报仇的锤子,这一点可以得到进一步的印证。
三是极为深刻地展示祖母内心的寂寞和孤独。生命从来不曾离开孤独而独立存在。人的思想决定人的行为。有孤独抑郁的心理,必然诱发非正常的行为。对于有着独特人生经历和处境的祖母来说,其内心的孤独可以想见,自然在日常生活中也会有些体现。她热衷于在地图上插黄旗,就是这中怪异行为的表现,也是其内心孤独的折射。这一点,犹如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和铁凝《玫瑰门》中的某些人物,他们总是通过一些非正常行为,来排解内心的孤独、恐惧和痛苦,有时也表达他们的希望与渴望。
作品中祖母的地图有别于一般的地图,具有很强的魔幻色彩,也包含着极为深刻的内涵。
地图易燃是一种意象。“昨天她将一幅地图拿到阳光下,她亲眼见到那图纸烧起来了,一眨呀就成了灰烬。最先着火的是图纸上的几个红点。这幅地图是祖母病倒的前几天画的。”【6】“她刚刚用手掀起地图,它就着火了,一会儿就成了一撮小灰烬。”【7】祖母虽然热衷于画地图,在地图上插黄旗,但她从不向人展示她的地图。这说明,她的地图,属于自己的私密,是见不得阳光的,也更是怕被人发现的。“变天账”或“变天愿”是么?那个叫锤子的小孩子走路没有声音,也似乎在说明,他们的所思所想甚至所作所为,是见不得人的,也是见不得光的。
脸上扎针也是一种意象。“回去的路没有了,到处都在修房子,哪里还有路。就是有也找不到。”【8】锤子的困境,也是祖母的困境,他们想“复仇”,想恢复昔日的辉煌,又怎么可能呢?“祖母仰着脸,闭着眼。女人就将那些小黄旗往她的脸上插。”【9】。女人为什么要往祖母脸上扎针,祖母的脸为什么变得那么丑陋,她的脑袋里为什么会留下半截针?这一切都意在表明,祖母已经被她的“插旗行为”或曰“复仇心结”折磨得生病了,需要治疗,需要针灸。至于她此后专门戴上了黑色头套,无论到哪里,无论是冬天还是夏天,都始终戴着黑色头套,则说明她已经意识到自己“心结”、行为和形象的丑陋,故意将自己的真实面目罩起来,不让人看到。
尽管如此,祖母依然是一个值得肯定的人。因为,她的心地非常善良,待人也非常诚恳。她的善良,最主要的体现在对孙女小非的疼爱和打算上。当小非痴迷于养蜜蜂的时候,祖母总是叮嘱她学习绣花,而且要她向业务上靠得住的阿芹学习。对于祖母要她学习绣花,小非非常不解。她不知道,祖母是为了她的未来考虑,毕竟绣花是一门技艺。当祖母感到自己越来越老的时候,内心充满了对小非未来的担忧。“小非啊,你想不想不独立自主呢?”“我老了,慢慢顾不上你了。你要小心像舟子这种朋友。”【10】。从中可以看出,她对孙女的爱和关心是那么深沉。她的善良,还体现在对所谓“二流子”锤子的救助上。对于锤子,祖母其实心里知道他是什么人,也知道他来自哪里,他向小非索借五块钱,祖母也是了如指掌。出人预料的是,当小非提出要钱的时候,祖母一点也没有含糊,而且还说,“他就是要十块钱,我也会眼都不眨就给了他。”【11】那个年代,五块钱已经不算小数,祖母为什么会如此慷慨,肯定是她知道锤子生活的艰辛与不易。祖母的善良,还体现在对村里人的带动上。“这个棚子,是爹爹为那种地方的流浪人修的”,舟子的父亲等人专门搭建茅棚,让那些无家可归的人遮风避雨,这体现了他们集体的善良,也可能是受了祖母的一些影响。因此,总体上来看,祖母的行为虽然荒诞怪异,但她却是一个孤独而又善良的人。
小非作为祖母唯一的孙女,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更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因此,内心也是孤独的,缺乏安全感的。但是,她有自己的观察视角,也有自己的向往和想法。小非的故事,残雪也都写出了象征的意味。
关于养蜜蜂。“小非不懂得蜜蜂的生活方式,她总想捉一些蜜蜂来为自己酿蜜。”【12】为了能让捉住的蜜蜂酿出蜜来,她做了很多尝试。小小孩子,捉蜜蜂酿蜜,显得荒唐滑稽,其实是她内心渴望过上甜蜜美满生活的象征。令人遗憾的是这事当然不会有结果,无论是她养公蜜蜂还是雌蜜蜂,无论是用槐花还是其他花,她最终都没有成功。这从另一个方面证明祖母叮嘱的“慢慢来啊”人生箴言的正确。
关于画地图。“小非学祖母的样子找了一张纸来练习。不论她怎么画,也画不成形。虽然脑子里都是祖母画过的那些图,但她的笔下,线条十分拙劣,看都不能看。小非撕了那张纸,放弃了努力。”【13】这说明,在祖母关于“复仇”的问题上,小非不会也不可能继承祖母的“遗志”。祖母有祖母的经历,小非也应该有小非的人生。
关于锤子。“那是一个极瘦的小孩,左脸被烧坏了,嘴唇翻下去,丑得令人有些害怕。”【14】他来这里,似乎只有一个目的,寻找仇人,因为他感觉那人就住在这一带。这个人物的出现,一方面显示了那场灾难的残忍与可怕,同时让原本缺乏安全感的小非更加缺乏安全感。
关于鞋子。故事中有两双很小的鞋子,似乎也别有一番深意。“从她的袍子里掉下一代东西,小非捡起来一看,是一双婴儿鞋,同那个陌生女人篮子里的婴儿鞋一模一样。小非清楚地记得那女人离开祖母时将鞋子带走了的,现在怎么会在祖母身上呢?”【15】这段文字的潜在意思或许是,祖母和那个女人,都有一双这样的鞋子,意味着他们都曾被人穿过“小鞋”。
祖母去世后,小非是祖母的继承人,“她要住在这房子里。这房子的墙是花岗岩的,几百年都不会倒。”【16】这标志着,孙女小非正式走上了祖母的悲剧之路,将来的她也要变成一个行为怪异,既孤独又善良的人,这是像花岗岩一样坚硬而又难以改变的规律,也是代代相传的人生悲剧。
【1】残雪:《地图》,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39页。
【2】残雪:《地图》,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40页。
【3】残雪:《地图》,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75页。
【4】残雪:《地图》,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45页。
【5】残雪:《地图》,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45页。
【6】残雪:《地图》,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74页。
【7】残雪:《地图》,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67页。
【8】残雪:《地图》,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51页。
【9】残雪:《地图》,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58页。
【10】残雪:《地图》,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53页。
【11】残雪:《地图》,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52页。
【12】残雪:《地图》,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39页。
【13】残雪:《地图》,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50页。
【14】残雪:《地图》,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41页。
【15】残雪:《地图》,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77页。
【16】残雪:《地图》,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78页。
作者简介:李恒昌,男,山东泰安人。作家、诗人、评论家。先后出版文学作品八部。长篇小说《好大一棵树》获得第二届网络文学大奖赛入选作品奖,散文随笔集《爱之苍茫》获第八届山东省精品工程奖,文学评论《王小波小说误读》获第八届中国铁路文学奖。最近创作完成“当代作家创作评传系列”之《大地上的宝藏:王蒙创作评传》《大地上的高粱:莫言创作评传》《大地上的星光:铁凝创作评传》《大地上的长恋:张炜创作评传》《大地上的歌吟:赵德发创作评传》《大地上的泪光:桑恒昌创作评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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