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残雪《犬叔》:新愚公移山
李恒昌
残雪的小说,多以象征或寓言,甚或哑谜的方式表现生活,呈现本相,拓展心灵。短篇小说《犬叔》的着力点,放在了新旧思想观念在心灵中的冲突和纠结上。它讲述的是水村外来人犬叔带领村民在山上种植果树、试图改变荒山面貌的故事,好似一出新的愚公移山寓言。所不同的是,一方面,愚公移山组织者是村中的老人愚公,而水村“移山”的组织者则是村里的一个“外来人”犬叔;另一方面,愚公要移除的是挡在家门前的实体大山,而犬叔要移除的是大山的荒凉,是旧思想、旧观念、旧习惯的虚拟“大山”;同时,愚公移山最后以达到目的告终,而犬叔的“移山”却是无疾而终。
故事发生在一个非常典型的环境里。这里有悠长而又坚强的历史。“我们家族里的人并不是本地人,我们是好多年以前因为战乱从城里面逃到这边乡下来的。祖先们在这里安顿下来,建立了这个名叫水村的村子。”【1】更关键的是,“水村的人们的记忆力是十分顽强,村里不论男女老少,只要被问起多年前的那一场战乱,都能信口开河讲出一个又一个故事来。”【2】大概是散漫的与世隔绝的农家生活早就消磨了这里每个人的意志,这里的人虽然有顽强的记忆力,记得住远古发生的事情,但对于眼前的事情,大多数人都是做过就忘,稀里糊涂。这说明什么呢?这说明村民的历史感很强,有很强的恋旧情结,总是生活在过去里,不敢正视和直面现实。
这里有顽固而无效的旧秩序。水村的政治、经济和生活靠什么运行?基本上靠一个叫水永公公的老人的权威而运行。水永公公是村里最老的长辈,先前个子很高大,现在已经缩得像个土地菩萨。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智慧,只是会重复大家的意见,但村里人凡事都和他商量;而且他还总是说,“没有水永公公的支持能成功吗?”【3】这是水村的一种政治结构、治理结构,也是水村人的一种行为惰性。
这里有极其陈旧的思想观念和行为习惯。村里人都很懒,只会种粮食、种菜,没有其他想法。很多年已经这样过来了,人们并没有觉得怎么样,也不知道应该改变些什么。山上的荒坡,就一直那么荒着。在这样一个偏僻的乡下,大家都是混日子,至多也就消遣似地讲一讲从前祖先的奇闻异事。一般来说,村里人总是像一盘散沙,他们喜欢懒懒散散,也喜欢做事凭习惯,排除目的性。这很容易让人想起阿富汗作家乌尔法特《新思想》中所描述的情景。
长期生活在这种环境里,自然是百无聊赖的,也是毫无生机的。生活如同闻一多笔下的一潭死水。“乡下的夜晚是万念俱灰的夜晚,在那样的黑暗中,小屋里的人们很难萌生任何冲动。我就在这种死一般的静寂中,像一个外人一样回忆着白天发生的事情。”【4】
水村的这种景象,犹如诗人舒婷在诗作《祖国啊,祖国》中所写道的“老水车”:“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我是你河边破旧的老水车/数百年来纺着疲惫的歌。”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是那么熟悉而又自然。这种景象,不止水村,在广大乡村并不鲜见。那赖洋洋的生活,缓慢的节奏,无所追求,毫无生机的生活,就是当年很多农村的缩影。
水村的这种面貌,因为一个叫犬叔的到来,开始发生变化。王蒙先生当年书写了一个“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残雪在这里实际上书写的是一个“水村新来的年轻人”;“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带来的新的青春、新的活力和新的作风,“水村新来的年轻人”带了了新的知识、新的想法和新的行动。
犬叔这个“水村新来的年轻人”,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犬叔并不是我们这里的人。我听老人们说没人知道他的来历——”【5】这说明,英雄不知来处,也可以不问出处。
与水村人相比,犬叔知书达理,勤奋好学。他总是很忙,总是在活动,不是帮这家出主意,就是帮那家干活,和村里人形成鲜明对照。他往往可以帮人解决一些问题,而且不考虑回报。“老人们总说:‘阿犬的前身是一条狗啊。’”【6】不仅如此,犬叔还很有主见,而且“太有主见了”。由此可见,犬叔这一新人,的确给水村带了一些新的东西,一些与众不同也与之前不同的东西。
犬叔最大的贡献,在于提出了一个看似普通而又非常重大的建议——将村子前面这座荒山全部种上果树。这一建议得到水永公公的同意和支持后,犬叔便亲自发动并带领大家上山劳动,而且提出时不待我的观点,发动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果树栽种运动”。“他挨家挨户去劝说,对每一家都说这句相同的话:‘如果我们不赶快行动,就会失去机会了。’”【7】可以看出,犬叔不仅是一个善于提出想法的“新人”,也是一个善于行动的“新人”,而且还是一个具有责任感和紧迫感的“新人”。
对于习惯了既有生活,只知道种地、种粮食的水村人来说,犬叔发起的“果树栽种运动”无疑是一场深刻的变革,自然会引起思想保守者的一些抵触甚至反对。起初,很多村民显然持不支持态度。当然,他们自有自己的一些理由,譬如,村里没人是果农,冒冒失失地种上果树,非死掉不可。但是,总体上来看,多数人还是比较配合的。虽然人人心里都有怨气,但还是一个个肩着锄头、铲子和二齿锄上山,跟着犬叔干了起来。
最大的阻力和观望来自一个类似《愚公移山》中的叫智多星的人,那个人便是“我”。作为“智多星”的“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虽然自我感觉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其实是一个既思想保守,又无实际能力的“废物点心”。这主要表现在:
一是自己无能,却瞧不起他人。他对村里人对犬叔“知书达理,勤奋好学”的评价心存怀疑,理由是从来没看到他静下心来钻研什么东西。论说,一个人有主见应该是一大优点,但对于犬叔的这一优点,他却不认可。因为他不喜欢太有主见的人。在他眼里,犬叔太有城府了。
二是鸵鸟心态,躲避重大变革。面对犬叔的“果树栽种运动”,“我”是持反对、躲避和观望态度的。基本原因无非是,愿意过既有日子,内心不想改变;担心种果树苗后,会全部死掉,是一阵瞎忙。基于这种认识,他采取了躲避和观望的立场。“我没有上山,这是我独自作出的决定。”【8】当别人在犬叔带领下,在山上种果树时,他平生第一次从众人中脱离出来。但是,对此他也有纠结。“我在家里干活,但我并不安于干活,我干活是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9】
三是无所事事,枉为一个男人。当大家投身“果树栽种运动”,而且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自己却躲在一边,而且还说果树会死掉的消极言论。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不惜去犬叔家去打探消息。当大家专注于干一番“事业”的时候,自己却顾着到处找自己家丢失的一只鸭子。他的行为,连村里的女人也瞧不起。水永公公的儿媳妇说他:“你可不能乱说。犬叔相信他自己做的事,他从不撒谎。你一个男子汉,为什么待在家里呢?你这种人真没出息。”【10】“钻山打洞的。果然没出息得很!”【11】
四是矛盾纠结,不肯接受他人意见。对于自己的思想和行为,“我”也不是没有疑问和怀疑,但总是期期艾艾,不肯勇于自我否定。当初自己决定不参与犬叔的“果树栽种运动”,自己也从周围每一个人的眼色里,看到了自己的错误。但自己不肯改正。对于犬叔,他也认识到“作为一个外来人,他竟然能做到一呼百应,将一个空洞的,很显然是没有前途的计划付诸实施,这说明他身上具有一种我所不能理解的凝聚力。”【12】但是,他依然不肯向犬叔靠拢,接受他的凝聚。
对于“我”的疑问,犬叔也曾开展了一些针对性的教育,但效果都不是那么良好。当“我”问犬叔苹果苗都成活了吗时,犬叔回答,没有人会去管这种事,我们关心的是别的事情;我们都很乐观,苹果苗死了也不要紧,死了可以再补上。当“我”主动走进犬叔的家门,试图了解犬叔的历史,掌握更多情况时,犬叔却让“我”和他并排躺在床上,试图通过一起睡眠,来改变我的梦境和思想。“你没想过要改变吗?你要想一想这件事!你现在就可以改变你的命运,只要你和我一齐躺到帐子里头来就可以做到。”【13】可是,这一些,都基本上没有什么实际效果。
水永公公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形象,是一个城府很深的人。他是既有政治势力的代表人物,他之所以很快同意犬叔搞“果树栽种运动”的建议,并非出于真心,而是表面同意,实际上想看犬叔的笑话,看“变革”的笑话。如果他真的赞同,就应该全力支持,而不是躺在椅子上远远地旁观。他有意朝持不同立场的“我”做了一个鬼脸,就很说明问题。至于他说村里有鬼魂游荡,则更说明,他将犬叔当作了“鬼”,将种果树的新思想当作了“鬼魂”。同时,他还是腐朽势力的代表。他身体的衰弱,他言辞的含糊,他动作的呆滞,都说明旧的势力正在一步一步走向衰朽。
与《愚公移山》所不同的是,犬叔的“果树栽种运动”,几乎以失败告终。山上打死了一个人;听说果树苗都死了;犬叔失踪了;村里遇事再也找不到人出主意。应该说,这是一个悲剧,一个变革的悲剧。悲剧的原因,不仅是有反对者和观望者的反对,还有方案的不成熟,还有犬叔的“复杂性”。他将大家召集到山上去大干,自己有时却溜号回家睡大觉。可以看得出,在改革、人物等问题上,残雪并没有简单化、绝对化、两极化,这正符合她的“过度色区”理论。同时,更重要的是,残雪以其悲剧性结局,展示了生活环境对人思想侵蚀和消蚀的强大力量。后来,村里人都成了沉默的人,这不仅仅是事件或事物的悲剧,更是精神的悲剧和思想的悲剧。
作品中的很多地方,采用了象征手法。那些看似不可思议的书写,实则包含了极为深刻的寓意。
关于眼神。“他的眼神和我们不同。我们喜欢很委婉地,似看非看地望人,就好像害羞似地看着对方。这个犬叔却总是瞪着一双三角眼,直愣愣地看着对方。每当这种情形发生,被看者总是恼羞成怒,悻悻地走开去。”【14】这里意在表达,水村人以前对问题总是似是而非,他们的脑子里的想法,经不起人的直视;而犬叔是一个敢于直视人的思想的人。
关于漆黑。“从菜园里可以看见满山乱跑的人,他们不像是在种果树,倒像是在搞破坏。山上已经成了黑乎乎的一片,仅有的几棵大松树也被砍倒,风里面尽是植物烧焦的味道,熏得人头痛。”【15】这里意在表明,戴着有色眼睛看问题的人,在他们眼里,改革和变革就是漆黑一片。
关于鬼魂。“村里有鬼魂在游荡,听到了吗?山上那些人啊,他们喊得那么起劲,是在为自己壮胆呢。”【16】“从我们老家来的那个家伙罢。本来都不愿意上山,那个家伙以来,大家看见了他之后,就都赞成我的意见了。”【17】这里意在表明,水永公公并没有把犬叔当作变革推动者和真正的水村人,而是一个“鬼魂”,同时,他还在顽固地坚守自己的“权威”。
关于习惯。“‘你还发什么楞呢’他说,‘你不应该怀疑这种事。我围着这里转了六百多年,什么没见过?嘿嘿,你多见几次就习惯了。”【18】这是旧习惯的作用和同化的力量。
关于梦境。“我终于入梦了,而这些女子,竟追入了我的梦里,一个个都高举手里的针来扎我,还用鞋底来砸我的后脑勺,嚷着‘要用鞋底将他打得聪明一点’。她们打了好久,后来我的脑袋就完全麻木,我不省人事了。”【19】这说明,“我”的头脑是多么守旧,多么顽固,多么不可救药,像花岗岩一样。
关于场景。“我看见古老故事里的那些场景正在出现。在一个场景里,一只五彩的锦鸡冲天而飞,地面是喃喃私语;在另一个场景里,水村静悄悄的,村里没人,枯涸的田里显露著杂乱的脚印;还有一个场景,是一个商人模样的人惊慌地站在荒山半腰的茅草丛中,山脚下有一个人正在攀登——”【20】三种场景,象征着变革的三种状态:一个是变革成功时,一个是变革失败时,一个是变革奋力进行时。
小说最后,也是一个奇特的意象。“对面的山突然成了火山,正隆隆地爆发,水村在缓缓下沉,房屋和大树倾倒,大火从远方涌来。这一景象反反复复地再现。”【21】它意在说明,古老的水村,不在变革中实现更生,就在沉默中走向沉沦。
【1】残雪:《犬叔》,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页。
【2】残雪:《犬叔》,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页。
【3】残雪:《犬叔》,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3页。
【4】残雪:《犬叔》,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5页)
【5】(残雪:《犬叔》,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页。
【6】残雪:《犬叔》,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3页。
【7】残雪:《犬叔》,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4页。
【8】残雪:《犬叔》,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0页。
【9】残雪:《犬叔》,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6页。
【10】残雪:《犬叔》,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8页。
【11】残雪:《犬叔》,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5页。
【12】残雪:《犬叔》,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1页。
【13】残雪:《犬叔》,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1页。
【14】残雪:《犬叔》,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页。
【15】残雪:《犬叔》,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6页。
【16】残雪:《犬叔》,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8页。
【17】残雪:《犬叔》,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9页。
【18】残雪:《犬叔》,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7页。
【19】残雪:《犬叔》,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34页。
【20】残雪:《犬叔》,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38页。
【21】残雪:《犬叔》,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38页。
作者简介:李恒昌,男,山东泰安人。作家、诗人、评论家。先后出版文学作品八部。长篇小说《好大一棵树》获得第二届网络文学大奖赛入选作品奖,散文随笔集《爱之苍茫》获第八届山东省精品工程奖,文学评论《王小波小说误读》获第八届中国铁路文学奖。最近创作完成“当代作家创作评传系列”之《大地上的宝藏:王蒙创作评传》《大地上的高粱:莫言创作评传》《大地上的星光:铁凝创作评传》《大地上的长恋:张炜创作评传》《大地上的歌吟:赵德发创作评传》《大地上的泪光:桑恒昌创作评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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