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与子
一摘自《粉红色的回忆》
小美人的歌唱完了,那甜美的歌喉和优美的旋律确实把我陶醉了!我仿佛回到了家乡,回到了中学和大学,见到了那些敬爱的老师们,也见到了那个初恋的她,奇怪的是我那老爸也来了。他告诉我:“你的班主任高伯贤没死,阎罗王帐簿上没有他的名字。你还记得他罚我们给北堡初中食堂送羊草的事吗?三十多里路,为了走近路,在小洋桥北被挡在一条挖得很深的大河北,我的独轮车无法过去,只好把羊草卸下车,再一点一点抱过河去。那个独轮车多重啊,费尽了吃奶力气才把它弄过河去的,差一点当场摔死啊!可是后来任务完成了,学校连个收羊草的人都没见着。我空忙了一场,真叫人心寒。回家得了痨病,我是死在他手里的,郎啊,你要给爸出口气呀!”说完,一阵风消失了。

父亲的举动总是叫我不能接受的。记得上小学时,我和弟弟经常吵闹,他总是二话不说,将我劈头盖脑先打一通,理由一: "因为你大"。我说:"他瞪我白眼!" 他反驳说:”你不看他,怎么知道他看你?" 我无言以答。理由二: “上等之人,不管成人,中等之人,管管成人,下等之人,管煞不成人”。说我是中等之人,“子不教,父之过”。 理由三: "我这是望子成龙,恨铁不成钢,懂吗?”
到星期天,大清早就把我和弟弟弄醒了,叫弟弟下地干活挣工分去,让我去钓鱼。这倒挺合我意,原因之一,弟弟比我壮,有劲,挑起担子,健步如飞,我呢,弱不经风。有一次,他看到邻居家大孩子和我比拼挑担,一百多斤的大糞桶,差点把我压伤了。我父亲看着心痛啊,叮嘱我以后别和人家比拼,要量力而行。这第二个原因: 钓鱼是我的特长,一个早上钓的鱼可够全家美餐一顿。我弟弟对此分工有意见,认为这样安排不公平,干吗省力气的活总是让大哥去干? 认为老爸偏心眼,因此总是寻找机会跟我斗,一打架,父亲又来这一套,劈头盖脑先将我打一顿,我要是不离开,他就揪住我的耳朵硬把我拎开。我弟弟,那叫乐呀,在一旁偷好笑。
我家的条件不好,放学回家,总要做家庭作业。可只有一张四方饭桌,我是大哥,总得让着弟弟。一起用一张桌子,不打架,也会出点事。瞧,我才离开一会儿,事情发生了,弟弟把墨水倒在我的作业本上。这会,我该好好地向老爸告一状了,准赢不输。不料我父亲没有批评他,反而朝我瞪了一眼,说: "人家为什么偏要跟你闹,不跟别人闹,你想想,一个巴掌拍得响吗?”。我觉得太不公平了,于是我也开始学弟弟胡闹开了,呵,我越闹,老爸管得我越厉害,差点把长凳向我扔过来,要不是我那慈祥的母亲护着我,我肯定被揍扁了。我边哭边逃,越跑越远,一边哭,一边使劲揉我的两眼,以此来解恨,来报复我老爸。没想到第二天,我的眼睛肿得像个桃子,上学回家告诉父亲,我看不见黑板字了,学习成绩从此开始下降。我父亲看到成绩单后,才知道是眼睛坏了,于是给我配了副眼镜,说: "你带眼镜了,那你必须考上大学,考不上大学,别进家门。种田的没有戴眼镜的。人家会骂你叫四眼狗。”
高考快要来到了,家里添了一个旅行箱,我父亲说: "你要是考上大学,这个箱子归你了。” 后来真的考上了大学,而且是我梦寐以求的[北京外国语学院](今北京外国语大学),这个箱子还真的陪伴我在北京度过了整整八年,其中有一半时间是在停课闹革命。文革初期,不少人成了"游鱼",说:"一个游鱼三个浪……”,后来这些"游鱼"又成了"革命派”,游鱼翻身了,我们却成了“保皇派”。接着大串联开始了,我也趁机免费回家看看,不料父亲用疑问的目光看着我,半晌才说了一句话:"你是不是犯错误啦?" 我被问蒙了,说: "站队站错了。”他嘟哝了一句: "没出息"!
我的邻居老奶奶过来串门,见我家七口人正在吃饭,说:“正方啊,吃点啥呢?哎哟!儿子回家了,怎么不杀只鸡,光吃一个菜,草头盐齑(j)?”我爸忙给她让座,没吭声。我说:"草头盐齑好吃,崇明特产。"我爸说:“我们天天吃这个菜,吃得不想吃了。”我说:"真好吃。” 说完又夾起一大筷子往嘴里送。我妈急了,说:”啊呀,你傻!吃多了不好消化,要绞肚肠头。”
这草头盐齑,确实好吃,我已多年没吃到这么好吃的味道了。可我没想到,全家总吃这个菜,而且吃腻了,他们为了啥?老爸告诉我,他们在挨饿,都怪他把队里分的口粮卖掉了供我上学。听到这里,我不禁心酸起来。我只在家住了一夜,从此走上了吃讨全国的道路。刚开始,我手头有点钱,高中老同学相见,分外高兴,一道小串联,今天去这家,明天去那家,就是我例外,不请他们到我家。不过,他们没有埋怨我。我也不像个讨饭的,还被一个叫明明的老同学拉着走,先去了上海师范学院,找我心中的那个她,我背着明明,和她聊了一晚上。她把我引到一个偏僻的角落里,靠着墙角。我离她一直保持着3米距离。我知道,不能再向她靠近了,因为她提出的政治问题,实在让我无法开口,我是一个"保皇派"啊。我的政治立场与我在中学时的经历分不开: 我曾是被校团委大肆宣扬的学雷锋榜样。第二天明明把我带到了大连工学院,在那渤海里划了一回木舢舨,那个海浪把我抛向了空中,接着又把我按在了海底。我真正的乞讨生活从此开始,浪迹天涯。
我的父亲从小教育我要爱党爱国。他是一个农村老党员,土改时担任过互助组组长,初级社社长、高级社社长,人民公社时管过两个大队。文化大革命初期受了冲击,被村里的年轻造反派整得够呛,连个党籍还是临死前被恢复的。去世前一连卧床七、八年,枕边一直压着一本工行的折子。1982年11月的一天,他感到自己不行了,叫人给我拍了封电报:”父病,速回"。这一次见面,不比往常,对我态度极其友好。他从枕边掏出那本银行折子,我以为他给我存了一大笔遗产呢,没想到他对我说: "这是我的党费,交给党组织。”我打开一看,那是存了多年的一笔钱,一共30元。只见他刚说完,嘴角呼的一下流出一股紫血,我的叔叔赶紧叫我抬住他的下巴,我久久没敢松手……

对于父亲的去世,我似乎是个白痴,一点也没有痛失亲人的感觉,不像我的亲戚们涕泪直流。大概离别太久了吧?!没流一滴眼泪,只是感到胸闷,难受。葬礼那天,全村的党员,立队站在我家大门外,由书记致了悼词,讲了他过去当村干部的许多功绩,所有这些,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看来,儿子很不了解老子啊。听到这里,我不禁流下了眼泪。我的老爸真是不容易啊。在他当村干部之前是个走方郎中,有一次给国民党的一个军官太太治病,因为出了人命,惨遭绑票压杠子,我祖母借了一大笔钱到一个名叫阿污沙的小岛上把他救了回来。后来他改行了,跟着共产党闹革命。这农村干部可不是好当的,那时触动富人的利益,是要遭报复的。当我听到党组织给了很高的评价后,我不禁放声大哭着答谢党员们说:"我一定要继承父亲的遗志,做一个革命的接班人。"几十年过去了,父亲的影子经常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感到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严密监视下,甚至每次上学的书包都要检查一番。
记得有一次,我偷了他一本崭新的药书,藏在书包里准备回学校。临別时,他问了一下: "看见我一本药书没有?" 我不加思索地回答:"没有”。其实我心里很清楚,就在我身上的书包里呢。后来他没再说什么,也不来翻我的书包。我回到北堡中学宿舍以后,过了好长时间才想起偷我老爸的那本书,可是翻遍了书包,睡床,却怎么也不见了。难道被同学偷去啦?小偷是谁呢? 喔,可能是我父亲悄悄地检查过我的书包,要不,我临走时他为什么偏偏问我那本书呢?!
父与子,还真是一对矛盾,为了望子成龙,父亲打骂儿子是常有的事。没有文化的父亲,到老了,还动不动用老办法教训他的儿子。儿子呢,一边挨打,一边又打他自己的儿子。有一家简直翻天了,父子经常对打,出现了儿子打老子。我可没打过老子,倒是发生过这样的事: 儿子偷老子,老子偷儿子。哈哈,与众不同的父与子。要知道,我的父亲是个文化人,旧社会的完小毕业生能抵上当今的文科大学生。人民公社的大喇叭里经常广播他的通讯稿件。得到的稿费用来交党费。临死前那本银行存折30元人民币我亲自交给了大队书记。

父亲去世36年了。虽然我经常在半夜里梦见他,但今天不同了,大白天就来找我,要我为他申冤叫屈,我想和他说点什么,可就是不见他的踪影,眼前一片狼籍,那些东歪西倒醉醺醺的人我可认识,都是我们民本中学高三丁班的老同学。突然,警察来了,那个曾经演过“小马克捡到钱包"中的演员涛哥,他用警棍指着我的鼻子说:”你,回家去!” “我怎么啦?" ”都散场了,你还不回去?!”。
啊? 喔!我终于惊醒了!一切都可笑不堪。这哪里是什么同学聚会,50周年校友会早就过了!可不知怎么的,我听着梅梅发给群里的歌曲录音《粉红色的回忆》睡着了。就是这首歌曲的旋律在伴着我的心跳和呼吸有节奏地开始了对我父亲的回忆。清明节快到了,我该做些什么呢?离老家千里之外,不便扫墓。还是写篇散文祭示我那辛苦了一辈子而又早逝的父亲,他才活了62岁。
2018.3.26 于北京

吴伯贤简介:
网名alexander,上海新诗苑群主,《黄浦江诗潮》副主编,《上海滩诗叶》常务副主编,《上海格律诗词社》副社长。1946年生于上海崇明岛,1965年考入北京外国语大学,1970年毕业后留校进修。1973年至1989年在解放军总参某部工作,中校军衔,副译审。1989年至退休,在中国机械设备进出口总公司工作,与香港经济导报社合办中英双语国际广告杂志《中国机械设备》。2018年发表网络长篇散文《粉红色的回忆》。2015年起建立《上海新诗苑》微信群,将互不相融的古诗与新诗爱好者团结在一起,研究一种新旧诗兼容的诗体裁,用时语简明易懂地写出了一些与众不同的作品,使读者一听就懂,一看就明白。因注重研究新诗与旧诗的韵律兼容术,故简称贤体新诗。其代表作有:新诗+七绝《初恋》、岛翁吟+五绝:《谁都说俺家乡好》、时语填词二首:卜算子·《重见蓝天》),七律《战瘟神》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