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黄叶落写意

           ——友人离去与秋天的随想

                     作者：宁新路 

　　一片叶黄了并落下，就会有一树叶黄了并落下；一树叶落光，就会有枝枯，枯枝漫树，树就会病去或死去。叶黄叶落，是让我对一棵树既伤感又担心的愁事。

　　一棵落叶后的树能否在春天活过来，有可能就要靠它的毅力和运气了,就如同人走到生命的秋天，一颗又一颗牙齿的脱落、一片又一片头发的变白、一只又一只眼睛的昏花……树在落叶中死去，人在秋风中倒下，是难以预料的糟糕现象。见到叶黄叶落，见到枝黄树枯，就让我有了生命凋谢的伤痛感。看到每片黄的叶和每条枯的枝，会在我心中落下沉重的石头，会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这是死亡降临的落叶，它会把人的情绪带到迟暮的境地，让人想到死亡，叶黄叶落，让我对消失和死去格外地敏感。

　　对叶黄叶落和枝枯树死产生的惧怕，是从记事起第一个亲人离世印刻进我心里的。家门口那棵树叶黄叶落并枯去的那个寒日，我爷爷忽然在叶落树枯的那几天去世了，我怀疑是那棵枯树把我爷爷“带”走的。我恨那棵枯树的叶黄和死亡，恨它是棵不祥的树，我把这棵树砍了，碎成了柴、烧成了灰烬。门口少了一棵树，爷爷走了，树成了爷爷的化身，爷爷也成了树的化身。我每当看到无树的坑，就会想起爷爷，就会有针刺般的疼痛钻心。

　　家门口的叶黄叶落枝枯树死，是枯树把爷爷“带”走了吗？我的眼里只有这棵枯死的树，我便断定树是“拉”走我爷爷的魔鬼。我对叶黄叶落枝枯树死有了悲哀的偏执定义，从此料定叶黄枝枯，是在预报一棵树的死亡，或者是在预谋一棵树的死亡。

　　数年后的一个晚上，我梦到一棵老树上苍翠的叶子黄了落了，随之树黄了倒了。叶落的声音很大，树倒的阵势铺天盖地，叶向我砸来，树朝我扑来，我被落叶砸得昏头转向无处可藏时，老树拦住了飞奔而来的落叶，把我搂在了它的怀抱，我免遭落叶的陷害从而脱险，但我却被奇梦吓醒了。我恐惧这怪异的梦，我讨厌这与叶落和树倒有关的梦和实现的眼见，怕它是不祥的预兆和死亡的阴谋。这叶黄叶落树倒的梦，真引来了我难以接受的消息——奶奶于昨晚去世了。我深爱的奶奶，又是被那黄了的叶和落叶“带”走了，叶黄叶落树枯，更加印证了它是不祥之兆，是鬼魅的使者，或是死亡的凶手。

　　后来凡是梦见叶黄叶落，我就敏感和惊慌，而惊慌之中便怕有不祥的事情发生，可怕什么来什么，不祥的事情却偏偏出现了——是亲人，或是友人，不是病了，就是“走”了。我认为自己把叶黄叶落枝枯树死与人病人死扯到一起是哀情偏执，但我却摆脱不了叶落与人亡联想的心迹。这心迹从记事起家门口树的叶黄叶落与爷爷的离去，到梦里梦见叶黄叶落树倒的奶奶的故去，再到梦到叶黄叶落而那么多的熟人朋友病去离去，我几乎是见一次叶黄叶落，就会有熟人友人离去，这使得我把叶黄叶落树枯树死与人生死看成了一回事。我知道这是奇怪的想象拉扯，尽管我明白这是东拉西扯找来的巧合，但我偏把这巧合看作是预兆。我在不断摆脱偏执中又回到偏执的纠结中——寒秋的叶黄叶落枝枯，是不是在兆示人世间的生命也会同叶黄叶落一样，一片片随风而落、随风而去？而我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哀想，叶黄叶落是树和人生命消亡的预示，我固执地认为，一叶一树都是与人生命牵联的。

　　那夜梦到叶黄叶落树死的凄惨景，白天就传来了我恩师重病住院的消息。他一天抽4包烟，喝酒大杯倒，半夜里起来写文章，每天要写几千字，脸黄得越来越像黄叶，给人以不好的预感。于是，这之后的某天凌晨便传来不幸的消息，他倒下再也没能起来。我想起春天与他见面的爽朗谈笑，他那张虽枯黄却仍鲜活的面孔渐黄不复，我担心他不会有叶黄之悲吧？而秋未到，他家门口美树上就有了黄叶落下，他忽然走了，于是，我在痛中荒谬地恨起了那片黄叶，是那片黄叶“带”走了他？定是他追那片黄叶去了。秋深了，又有了更多的叶黄叶落，就又有一个又一个的友人，紧跟着那叶黄叶落凋谢了，他们走得匆忙急切，且走得莫名其妙。

　　秋叶黄落，友人的嘎然离去使我对秋的叶黄叶落敏感得陷入恐惧。我在那棵美树下哀思友人，那片凋落的黄叶早已不知去向，或是去了天堂，或者化成了泥土。我曾为叶黄和叶落叹息，也为他多病渐瘦的身体寻医，他很感动，但对病却不以为然，说“生命本同叶黄叶落一般，由绿到黄到落土，自然而然，无所谓长短”。他嫌我对叶黄叶落过于敏感且想得太多，我接受了他的埋怨，但我企盼他泛黄的脸变红润，但他却跟随着黄的落叶走了。回想我与友人在那棵美树下的畅怀笑谈，仿佛仍是刚才的事，余音袅袅，可友人却已化为青云远去了。

　　叶从春天落到秋天，几乎天天有叶黄，天天有落叶，叶到秋天自然黄，叶到秋天随风落，秋是落叶的时节，是叶谢世的季节。秋是百花谢幕、绿色消亡的时节，让人怎能不为叶黄叶落悲愁。人越往生命的远处走，就越怕见到秋天，越怕见到叶黄叶落，更怕看到寒风里的枝枯。这是我把叶黄叶落与人病人去联系得太深切的缘故，也是把人故与叶落看成了一回事的偏执。春叶生枝，春是少年青年，夏入中年壮年，秋到老年暮年，秋至冬到，一叶一生谢世。叶的生命节点、花的生命节点、果的生命节点、一个枝头的生命节点与人的生命节点，它们是多么地相似。叶活在一年的季节，人活在年轮的季节，把叶黄叶落看作人生的缩影，实在是让我无法摆脱的生死的演绎感受。

　　凝望那片片黄了又落的叶子，我会想起那每片鲜活的面孔，它们曾在高贵的枝头上摇曳，是那么地鲜嫩青翠，是那么地旺盛生动，谁能料到它会突然黄去落去，或者很快叶黄叶落。生命真是不可思议，为什么会有叶黄叶落呢？这是生命的局限和悲戚。

　　一树的叶子、一林的叶子、一片世界的叶子，都在黄、都要落地、都会化为泥土，这么多的落叶，应当是逝者的化身。一年四季的叶绿叶黄，春夏秋冬的叶黄叶落，这还不到寒秋，那灵光的叶就黄了落了，落得那么着急忙慌。我瞅着那片片落叶，哪片黄叶是我友人的化身？是那片随风飞舞的叶，是那片紧抱泥土的叶，还是那片一动不动在沉思的叶？都似，都是。

　　叶黄叶落中的亲人友人纷纷离去，是巧合还是我对叶黄叶落的过分敏感，我实在难以说得清楚。而这敏感，随着新的叶黄叶落的出现，又变换成了伤感和悲凉。因为，一树一树的叶黄叶落，一秋一秋的叶黄叶落，都在不停歇地落入泥土，这和一个又一个人的病去离去，一茬一茬的人病去离去，是多么地相似啊。叶黄叶落是叶的生命规律，生老病死是人的自然宿命，尽管无法接受，但也得必须接受。

　　一个秋天送走一个年轮的叶黄叶落，一场秋风吹走一树又一树恋枝的黄叶，也为归入泥土的叶悲泣；一代又一代的前人离世回归泥土，一代又一代的后人为离去的人伤悲，也为未来的一天与前人一样离世归入泥土而悲泣，使得秋风和落叶成了大地上的悲愁诱因，使得悲戚成了前人和新人无法逃避的重复愁苦。

　　叶从叶绿叶翠到叶黄叶落中落土，人从青春年少到病魔缠身中辞世，喜是多么相似，悲又是多么相似。可是叶黄叶落也是道风景，是秋最美的色彩，即使黄得将要败落的叶，也是黄得极致的大美之色，美得让人感叹不已。成了美的组合的叶黄叶落，实是叶生命的绝唱，反倒成了叶生命最后的绚丽色彩。黄的叶和落的叶，好像没感到悲，也许它为叶黄叶落而歌唱，它为落入泥土将会变成春天另片新叶而欢喜，叶黄叶落本无意，人为叶黄叶落而叹而悲，是我没看懂叶黄叶落的惮意，是我对生命规律认知的狭隘偏执。

　　想到为一片叶黄叶落而伤情，更想到生者为死者而悲痛欲绝，一代代人重复着生者为死者悲痛欲绝的事情。人活着或活到老，会在不断地悲痛欲绝中走过，人活得太苦了。人若不能从叶黄叶落中感悟到生命回归的从容与快意，人就无法摆脱生死离别痛苦的代代重复的悲戚。

　　“无老死，无老死尽。”当面对亲人和友人悲痛的时刻，当看到叶黄叶落凄惨的一幕，这句美语便响在了耳边，让我顿然止住了亲人友人离去悲痛的眼泪，顿悟他们没有离去，而是如落叶入土，又化成了新春的另一片绿叶和花草。如此想来，叶黄叶落和生老病死，是“一岁一枯荣，春风吹又生”的常事。

　　生者为逝者悲伤，这悲伤是高贵的，而悲伤虽富有情爱的意义，悲伤却在新生的惮意里就没了意义。

　　人应当活在思念里，不应当活在悲伤里，这样看待叶黄叶落，让我看到了满枝满地的金色。

(来源：中国财经报 )

　　（宁新路，散文家、小说家。著有长篇小说和散文作品集16部。长篇散文获第26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项，作品获冰心散文奖等数十项奖。供职于财政部，《财政文学》总编，高级编辑。曾为武警部队总医院政治部宣传文化处处长，2001年转业到财政部，中国散文学会副秘书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