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文胆士心写春秋
——李锦重访白集侧记
庞佃军
李锦，18岁参军入伍，后转任记者，是中国智囊型记者代表人物，曾任新华社山东分社副社长。从1978年以来，李锦为中央领导决策提供基层“思路型”调查。1980年12月，在山东省商河县张坊公社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大面积种植棉花背景下，李锦对张坊的多篇报道为人民日报显著位置刊登，特别是1982年12月20日，李锦于深夜之际骑自行车到张坊公社白集大队采访，并在炕头上写下《农民走进流通渠道大有可为──山东白集村农民经销羊肉的调查》，很快引起决策层的重视，并获得时任党中央主席胡耀邦批示。这一报道所反映的农民经销牛羊肉事例,堪称市场经济在基层农村的最早萌芽,比中央确立市场经济体制整整早了10年。1982年12月31日，邓小平听取李锦汇报农村改革情况并对其做出“你有发言权”的评价。2020年8月2日，时隔40年，李锦于《张坊镇志》编修期间受邀重访白集，昔而立才俊豪情壮志，今花甲古稀笔耕正酣。其情其景，令所有在场陪同人员无不动容，尤其作为《张坊镇志》“李锦与张坊”篇章的主要撰稿人，笔者格外感触至深，因以记之。
江湖之远与庙堂之高，只隔了一个李锦
北宋朱熹有云： 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中华历史几千年，江湖与庙堂之远近高低望尘莫及，最高统治者与其亿万子民即使近在咫尺之时，也如远隔千山万水，或有同呼吸，难有共命运。领导者所处之庙堂与百姓所处之江湖宛如长夜相隔的两个世界，上情下达与下情上报之间总在两条平行线上，从未找到一个洽合的相交点，以致江湖与庙堂的互动和平衡成为几千年的治理短板。
新中国建立后，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江湖与庙堂的良好互动也成为共和国领袖萦绕心头的国家治理体系之一，发挥新闻记者“耳闻天下、足遍万家”民情收割机作用就成为这一体系的药方之一，而新华社记者李锦在特定时代背景下将这一药方的效力发挥到极致，既验证了药方的有效性，也成就了李锦“江湖庙堂传热线”的独特角色。
纵观李锦记者生涯，从1978年以来，为领导决策提供基层“思路型”调查，为38位政治局委员批示。党中央主席胡耀邦在1982年批示中宣部、新华社，要求开展学习李锦调查研究事迹活动。1982年12月31日，邓小平听取汇报农村改革情况并对其作出“你有发言权的评价”。李锦是大型电视片《邓小平》中唯一出现的新闻记者形象。特别是从1978年到1982年，李锦始终冲在农村改革第一线,为宣传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立了功，被树为中国新闻界的旗帜。1989年至1991年，在苏东剧变后抓出凝聚中华民族意志的九间棚典型，在关键时候起了重要作用。2001年至2002年，党的十六大前在“思想建党”问题上提供新思路，为中央决策发挥智囊作用。2009年3月，发现中国出现信贷风险，较早上书中央，提出对策，为化解金融危机做出特殊贡献。
农家炕头一夜，人民日报半版
上文所述及胡耀邦“许多问题值得思考”和邓小平“你有发言权”的评价，均直接源自于李锦对商河县张坊镇白集村的一篇报道——《农民走进流通渠道大有可为──山东白集村农民经销羊肉的调查》。由新华社内参首先发出的这篇调查报告，先是1982年12月24日，由时任党中央主席胡耀邦批示“启立同志看后，转万里、润生、刘毅同志。这是一个极生动、极有说服力的例子。许多问题值得我们思考。”继之，12月31日下午3点，邓小平在人民大会堂接见李锦，称赞他对中国农村问题“你有发言权”。中央办公厅把胡耀邦批示转告山东省委后，山东省政府迅速以文件形式，将批示精神与调查报告转发全省各县，要求各地学习白集农民经销羊肉的经验，引导农民搞好流通，把农村改革引向深入。《人民日报》对这个调查也极为重视，人民日报农村部编辑肖俊熙特地打电话给李锦， 要求他立即写一条消息。消息刊登在《人民日报》1983年1 月 20 日的第二版头条， 很醒目，仅标题便用了 61 个字，还加了编者按并配了图片。这篇编者按明确指出：“白集大队一年向市场提供200 万斤新鲜羊肉，说明农村有很大的经济活力，只要按照商品生产的规律办事，打开思路，疏通渠道，就可取得显著的经济效益。白集羊肉入城进京，是一个很生动、很有说服力的例子，值得农业、商业、交通运输业等领导部门认真思考。”《人民日报》同时配发了记者段存章的一篇文章《赞“庄稼户搅买卖”》。当期的人民日报，有关张坊白集的消息报道几乎占到半个整版。
李锦，1952年出生，两位中央领导先后批示和接见那年，他正值而立之年，其自1976年10月到新华社任记者，短短6年时间，记者生涯至于巅峰状态，把他推向巅峰的正是商河县张坊镇白集村的农家炕头。时隔40年，2020年8月2日，笔者陪同李锦重回白集村，重访当年炕头见证人白云龙，光阴流转40年，白云龙重新打开了话匣子。不同于40年前的谨小慎微，白云龙重新讲述那过去的故事，不仅更为详尽而且也掺入了岁月沉淀后的农民式思考。
暂且不说李锦当年夜访白集路上遭扣押并挨冻挨饿的经历，单是白云龙与李锦沙发上促膝回忆炕头一夜的画面（有关情景记述参见李锦所著作出版《深度——惊心动魄三十多年国运家事纪实》《见证——改革四十年 1978—2018》《家国70年——调研经》等书有关章节内容），仍具现实而深远的历史意义。此后，8月26日，笔者再次单独访谈白云龙，挖掘到当年李锦报道里限于篇幅而省略去的几处细节，记述在此以飨读者。
其一，白云龙当时所述并被李锦归之于“机制”的问题到底症结在什么地方？简单来说，除去李锦报道里流通领域“四死”（统的死、管的死、卡的死、定的死），症在计划经济的“计划者”也即当时商业部门以北方内蒙古牧区的羊肉产购销时间表不加区别地套用到黄河中下游鲁西北地区，如同不管晴天还是下雨，都必须强制打雨伞，这就过于机械化了，反映到当时羊肉流通上，就必然是一种僵化的阻碍性机制，因此阻碍了竞争，因而成为一种没有活力的“死”的商品流通机制。
其二，李锦文章里“白集农民吼出市场经济第一声 ”，一个“吼”字形象生动地展现了冲破机制、挣脱阻碍的敢闯敢试创新精神。历史的必然总是由诸多偶然所组合而成，白集农民这冲天一“吼”的偶然又锁定在哪里呢？40年前尚且跟李锦半遮半掩的市场第一“吼”，终于在2020年8月26日这天和盘托出：上世纪80年代初，商业部门“计划”所圈定的购销分配是，商河所在德州地区供应北京市，商河相邻的惠民地区供应天津。按当时人们消费意识，品质列入上等的大羊供应北京，品质次等的小羊供应天津。这种形势下，商河按正常渠道供应北京剩余的小羊只能通过每斤被提取1分钱的方式寄存陵县梅镇，再三周折后经滨州地区北镇转供天津。正是这被抽取的1分钱，引起了白云龙等人对流通过程的层层破解，终于通过特定渠道获取了惠民地区直供北京的人员信息。1980年10月6日，北京食品公司驻滨州业务组吴组长，这是白云龙终将铭记一生的日子和名字，这一天，吴组长带着北京食品公司负责人口头同意的好消息按约定的时间，到白集直购羊肉直供北京，不仅之前被抽取的1分钱得以保全，更重要的是北京市民吃上了不经冷冻的新鲜羊肉。一个买卖双方“双赢”的市场就此形成了，一年之后李锦《人民日报》上的半版报道也在这一天开始孕育，最终在农家炕头上呱呱落地，响彻中国。
40年岁月流转，5份金色证书闪耀
2005年，笔者任职商河县委政策研究室期间，因为一篇《两委抓三会》的调查报告，辗转找到时任新华社山东分社副社长李锦先生，该报告经李锦帮助修改后，通过省委政策研究室呈阅时任山东省委书记张高丽并获重要批示。此后十余年，虽时有关注李锦先生消息，但终因纷繁事务未曾再度谋面。
直到2019年10月《张坊镇志》启动，笔者受邀担纲该镇志主编，在挖掘搜集该镇历史资料过程中，发现李锦与张坊居然有这么深厚的渊源，《李锦与张坊》作为该镇志的“专题记述”篇目在呈报济南市地方史志研究院有关专家审读时，获得一致通过。为此，专题搜集整理李锦与张坊有关史料成为编写者的重中之重，几经周折，终于在2019年11月9日，张坊镇党委书记李学民带领镇志办相关工作人员赴京，初次拜访兼职国资委首席新闻专家的李锦教授，征集镇志相关资料。2020年1月23日，李学民再次带领镇志办相关人员到济南拜见李锦教授，在李锦教授个人收藏档案中收集20世纪80年代初有关张坊图片资料，并在这一过程中达成春节放假期间组织张坊镇党政学习考察团到平邑县九间棚参观学习的意向，后因“疫情”防控而中止。7月22日，张坊镇党委书记李学民带领镇志办部分成员到九间棚参观学习，由李锦教授陪同参观了九间棚李锦书院建设现场，并当场探讨了在张坊镇建设张坊农村改革纪念馆暨九间棚李锦书院张坊分院的可行性，特别是达成了李锦重访张坊的共识，并制定出具体时间表。
2020年8月2日，一个具有特别纪念意义的日子，李锦教授偕夫人李海萍一行到张坊镇白集村回访20 世纪 80 年代初的采访对象白云龙，并到当年写下人民日报半版新闻的农家炕头房东李凤英家里看望慰问。在李凤英家屋檐下，李凤英紧紧抓着李锦的手，感慨万千，一个劲地说“都好，都好”表达内心激动，身边围着的十多人都是她远近的亲戚闻听李锦要来而提前一大早围聚一起热心等候的。走到当年夜半访谈的炕头前，早已摆满包水饺的案板菜盆，李锦欣然盘坐当年炕头上，亲手包了一个浸透岁月味道的水饺，表达对当年房东的想念。
在回到镇政府会议室听取镇党委政府的情况介绍后，李锦对张坊镇近年来经济社会发展取得的成就深表赞赏，对九间棚期间所探讨李锦书院入驻张坊作出明确的肯定。回访张坊过程中，张坊镇和白集村以及《张坊镇志》编委会主任、主编等分别以单位或个人名义向李锦赠送了聘书、牌匾表达由衷敬意，分别是：
特聘李锦教授：“商河县张坊镇乡村振兴”高级顾问（张坊镇党委、政府）；
赠李锦教授：江湖庙堂通达铁笔如椽 家国情怀闪耀张坊宏篇（《张坊镇志》编纂委员会主任李学民）；
赠李锦教授：炕头夜半写华章 一醒天下改革潮（《张坊镇志》主编庞佃军）；
赠李锦教授：市场经济引路人（张坊镇白集村“两委”）；
赠李锦教授：庄户人家贴心人 发家致富保护神（张坊镇白集村全体村民）。
值得一提的是，以上白集村全体村民对李锦教授的赠语，与当年新华社社长穆青先生对李锦的评定如出一辙。1982年4月7日，新华社党组发出“关于表彰和学习李锦同志的决定”，报纸刊发这一《决定》时同时配发了一张穆青社长手写体评语照片“庄户人家的好记者”。“好记者”、“贴心人”来自最高层的媒体和最底层的群众，指向同一个目标“庄户人家”。四个字，跨过40年峥嵘岁月，镌刻于5本金色证书，容颜易褪，赤心不改，金光闪烁。
李锦离开张坊不几天，张坊镇白集村部分群众联名写信，向张坊镇党委政府表达建设张坊农村改革纪念馆和请求入驻李锦书院的强烈意愿。张坊镇党委召开会议就张坊农村改革纪念馆建设进行深入讨论，反复论证，认为在“中国市场经济改革萌芽诞生地”建设张坊农村改革纪念馆意义重大，时机成熟，尤其是借助李锦书院的入驻，叫响“南有安徽小岗，北有山东张坊”这一改革标杆，对于真实反映中国农村改革开放初期张坊开拓创新精神具有现实而深远的重大意义，张坊农村改革纪念馆暨九间棚李锦书院张坊分院建设从此进入实质性实施阶段。9月30日，李锦教授重返张坊，看到张坊农村改革纪念馆暨九间棚李锦书院张坊分院建设已快速进入内部展览陈列阶段，赞之为新时代的“张坊速度”。
2020年10月16日，李锦教授三返张坊，现场指导张坊农村改革纪念馆暨九间棚李锦书院张坊分院的陈列布展，并接受了镇宣传办公室采访，在镜头前，李锦教授侃侃而谈，6分42秒1006字一气呵成，博得阵阵掌声。李锦教授在访谈里深情表示，40年后重返张坊，深刻感受到商河县、张坊镇经济社会取得了长足发展，并表示相信，商河县、张坊镇的明天一定更加美好。
当天中午送李锦教授到济南火车站前往河南开封的路途中，李锦教授谈兴正浓，向笔者生动回忆了1985年5月《光明日报》所刊《棉颂》一文，并透露女儿李棉的名字也来之于他当年在鲁西北棉区骑行采访的经历，听者无不动容。
“棉花，它朴素、倔强、泼辣，把一切都献给阳光和生活在阳光中的人，把阳光收在心里，到寒冷时温暖着亿万人的心。它默默无闻，却是花中的最大贡献者。”揣摩《棉颂》里这一段话，发现与本文题目“文胆士心写春秋”在“心”字上竟然是“心心相通”的。如此，则不负中国几千年来文士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请命”之本色。
张坊是中国农村改革的里程碑，记录着市场经济萌芽的痕迹；李锦是张坊农村改革创举的发现者、总结者，见证着张坊改革由农家炕头到中南海重视的过程。同样地，张坊也见证了一个中华民族脊梁式人物由而立到古稀之年引领社会进步的史实。在这片古老而神奇的大地上。有一种震古烁今的精神将流传下去。这便是张坊精神、李锦精神，一种改革创新、担当作为、兴国富民的精神。大地作证！张坊人民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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