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我们在长达四个小时的等待中,飞机终于起飞了。在空中,飞机在上升,上升,穿过云层,上升到了云层的顶端,开始平行而飞。太阳在地平线的那一头只露着半个脸蛋,不一会儿,连半个脸蛋都害羞似的隐藏在了隆起的蘑菇状的云朵中,羞红了西边的云彩。红云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成了绛紫色,然后,一点一点地消失。
这时,我又把座位换到飞机的左面,临窗而坐。只见东方的天边,一道火烧云,灿灿的弥漫开来,那阵势就像大海上泄漏的原油在熊熊燃烧,但火焰不高。后来,火势渐渐地小了,逐渐变为一条细小的红线,再后来,那红线也被淹没在浓浓的夜色中,整个宇宙成了一片黑暗。稀稀疏疏的星星眨巴着眼睛,或隐或现,忽明忽暗,放射出微弱的光芒,时而模糊我的视线,时而明澈我的心扉,时而缱绻我的心灵。
过了一会儿,东方开始出现了亮光,亮光的范围渐渐扩大,月亮从云层中一点一点地探出了头。啊!月亮出来了。我很激动,很急切,不由地心跳加剧起来,月光洒在云层上是什么的样子啊?我开始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东方,怕是错过飞机上观月的这样一次好机会。
我坐过好多次飞机,但在夜晚,从飞机上赏月,这还是第一次。这个时候,是最让我兴奋和激动的时刻,我的心绪与希望变得如此躁动。我慢慢注视着月亮上升的过程,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它的上升,它的显现,它的挥洒月光的过程,全部印在了我耐心等待的结果中。
月亮在云中上升,无论上升到怎样的高度,它只是和飞机在两条平行的直线上比赛,时而穿梭在黑云中,时而露出整个身子,把全部的光芒淋漓尽致地挥洒在浩瀚的夜空中,无际的云层上,一泻千里。如水般的月光洒在云层上,就像月光洒在辽阔的草原上,洒在波浪翻滚、汹涌澎湃的大海上,波光粼粼,闪烁跳跃,幽婉而娴静,放眼望去,浩渺宇宙中,越来越洁净。那轮明月,虽然不是太圆,但极为硕大、明亮,如水的光芒尽情地在空中流泻,洒在那些翻卷的黑云上,黢黑的剪影,渗透着难以言表的寒意,透心之寒。在这样的月光下,使人怀想那些已被岁月淹没的繁华与梦想。洒在一望无际的旷野,洒在一眼望不到边的云端上,万物呈现着朦胧的姿态,就像刚沐浴过的妙龄少女,裹着薄若蝉翼般的浴衣,显得素洁、秀雅,静夜里,一切都是那么的清新,舒畅,让人近乎陶醉,悠悠然步入一片缱绻的宁谧。惟有这一刻,心中醇醇的遐想,便在不经意中蜂拥而至,将我侵蚀着,缠绕着,我的心格外舒畅,格外轻松。
飞机在飞行,月亮像一位含羞的少女,躲进了云间,又撩开面纱,露出娇容,整个世界都被月色浸成梦幻般的银灰色,突然,我的头脑中萦绕着贝多芬创作《月光曲》的此情此景。“月光照进窗子,茅屋里的一切好像披上了银沙,显得格外清幽。贝多芬望了望站在他身旁的兄妹俩,借着清幽的月光,按起了琴键。皮鞋匠静静地听着。他好像面对着大海,月光正从水天相接的地方升起来。微波粼粼的海面上,霎时间洒满了银光。月亮越升越高,穿过一缕一缕轻纱似的微云。忽然,海面上刮起了大风,卷起了巨浪。被月光照得雪亮的浪花,一个连一个朝着岸边涌过来……兄妹俩被美妙的琴声陶醉了。”我从未有过今夜这样的兴奋,从未有过今夜这样的激动。
我紧贴在飞机的窗口,注视窗外的一切,耳边响起贝多芬的《月光曲》,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夜晚。一个在海边,一个在天空,可月亮挥洒月光的感觉是一样的,这样的夜晚,让人留下了无尽的回味。
月亮在上升,但我怎么也感觉不出月亮上升到的位置,在我看来,它的高度始终没有高过我乘坐的飞机,只是感觉出飞机飞得有多快,月亮跟随的就有多快。
月亮飞快地前行,突然碰到了一大块由浅白到黑,继而又黑又浓的云彩,那银色的月光也被撕的粉碎,这儿一块,那儿一绺地散落。当黑云把月亮全部吞噬时,整个宇宙重又返回到了一片寂静的昏暗中,大地更是一片漆黑。只有这儿一堆,那儿几绺的银白的、橘黄的、粉红的、大红的灯光点缀着大地,那灯光像印在黑布上五颜六色的小花朵。远处的半空中忽亮忽灭,萤火虫般闪着微弱亮光的飞机不时在飞行。
在我的期盼中,月亮开始在波涛汹涌的云彩间分离,它亦如刚刚初升的样子,一点一点从云彩的右侧探出身来,我再次看到了它的一切,它的形状,它的银白,它的变化。
我陶醉在如此微妙,如此壮观的月色中难以自拔,飞机上传来“我们的飞机开始降落”的声音,这时,飞机时而左旋,时而右旋,左旋时,我才感觉出月亮挂在像似一座森林密布的黛青色的高山头上,挂在我的头顶,但是,忽而又下到了我的脚下,下到了波光粼粼的海底里,我知道,这时飞机在右旋。直到飞机缓缓下落时,月亮也在缓缓地上升。
走出机场,我急切地仰望天空,那轮皓月已挂在东方的半空中,明亮、柔和、含蓄、温馨,周边零零星星飘移着云朵。
月夜,我在飞机上,仿佛看到了一幅淡淡的水墨画,听到了一曲气势恢宏的交响乐。偶得的收获,让我内心的许多痛苦,一时蜕变成了淡定的愉悦,产生了无限的感概,犹如喝了一杯甘甜的美酒,芳香醉人,酣畅淋漓。
刊于2012年9月25日《海东时报》
刊于2013年第一期《雪莲》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