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木渊
文/顾云霞
1995年1月,我去建行上班,认识了木渊。
木渊不姓木,姓李,名字比唐高祖李渊多了一个字。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武义建行有了木罗、木辉、木脚的说法,于是他就成了木渊。
要论个子,木渊很容易就淹没于茫茫人海。要论局部,他发达的脑门,一眼就能让你从千千万万人中找到他,这一点要归功于他的头发。木渊的头发不知道是天然卷还是精心熨烫的结果,蓬松无比,无形中脑门就更大了,像一轮满月,个头也因此占了便宜。他戴一副金丝变色眼镜,镜片随着光线有深入浅出的变化,但无论如何深入浅出你依然能透过镜片发现他的眼球似金鱼般凸出,加上他表情严肃,目光如炬,像一只立在枝头一动不动的猫头鹰。
那年冬天,他几乎每天都穿一件咖啡色皮风衣,大概是那件衣服太贵了,为提高利用率,必须天天穿才能回本。皮衣的领子上绕了一圈长长的毛,不知道是狐狸毛还是什么毛,反正是从动物世界里出来的。可能是狐狸毛吧,因为木渊看上去有那么一点滑头。如果天气稍暖,木渊就卸下皮衣,穿一件好来西的灯芯绒豆绿西服。那件灯芯绒当年十分流行,差点就全县人民人均一件,穿一件那样的衣服走在大街上,走到哪都分不清彼此。开会的时候,坐在主席台上,放眼望去,一片绿央央。
1995年1月,我到建行上班,第一天晚上就是全行员工大会。那天的气氛很紧张,网点投标,员工竞聘,整个晚上搞得跟拍卖会似的。木渊以全年新增300万存款的标的投下了最困难的一家网点——春光储蓄所,他当上了春光储蓄所的主任。投完网点接着就是投人。这时候就更乱了,像闹哄哄的菜市场,要来要去,推来抢去,有的成了抢手货,有的遭遇冷落,为避免尴尬有的已提前暗渡陈仓。

而我无人问津。
与我同时去建行的两名女生,由于相貌在我之上早已被网点认领了去。这一点很好理解,对于陌生人,人们更容易通过相貌来判断其优劣,品相较差当然就被剩下。
此时木渊的储蓄所正缺一人,他别无选择,二话没说就把我领了去。就这样我开始了与“二木一陈”相处的储蓄所生涯。木辉是我的师傅,木渊是我的主任,另一位陈兄,对待工作有点敷衍,他的理想是开一家装修公司。没多久,陈兄租下了两间临街店面,店里摆了粗细不一花样繁多的罗马柱,有点回到古罗马的意思,他还请大家去花园殿巷的红牡丹酒店吃了一顿大餐。公司开业后,陈老板需要印名片,就把春光储蓄所的电话号码“7662941”印在了名片上,随着公司业务不断发展,我成了他的秘书。
每天都有无数人打电话找陈老板,要装修的,供应原材料的,油漆工、木工、水电工,还有公司唯一的员工——他的亲姐姐,每天一大早他们就排着队打电话约陈老板。公司开业后,为了让自己的生活实现高效快捷,陈老板从家里搬来了一张钢丝床,晚上就睡在储蓄所。虽然他以所为家,但是白天很少能见到他。只要储蓄所的电话响起,几乎都是找陈老板的。接电话的时候我说陈老板不上班,对方就让我转告陈老板,我说你们自己找他去,他们就说你这秘书服务态度真差。

陈老板终于出现了,他的出现伴随着腰上的BB机不停地闪烁。他坐下,来不及喝口水就开始回电话,电话那头有很多的装修方案需要确认,有无数的罗马柱等着他。所以春光储蓄所的电话总是特别忙,有一回办公室主任打不进电话,只能亲自跑到春光储蓄所通知我们晚上要开会。
如果不是被行长发现了踪迹,陈老板也许能在储蓄所一直睡下去。有一天早上,行长微服私访,此时陈老板仍沉浸在梦乡中,行长拿走了他的钢丝床和被子,惊醒了他的好梦。
陈老板的钢丝床被拿走后,白天在所里的时间更少了。我和木辉挑起了柜台的重任,木渊则挑起了存款的重任。他每天风尘仆仆,满世界跑,偶尔也带女朋友进来闲坐。他们都喜欢把女朋友带进储蓄所,那些女朋友一个比一个漂亮,这成了春光储蓄所的一道风景。好多人都把他们的女朋友误认为新员工。有一回有位客户就用惊讶的表情盯住其中一位女朋友,因为他刚刚前几分钟从女朋友的店里买了东西。
对于木渊来说,春光储蓄所好比他的人生驿站。需要休息的时候他就会回到温暖的春光储蓄所的怀抱,实现诗意的栖居。他从滚滚红尘中来,坐下,沉静片刻,然后开始陶醉。他是一个有初心的人,他只要立一立领子,亮一亮嗓,就能恢复最初的爱好:播音。据说他曾报考电视台的播音员,可惜没有录取。

他随便拿起一份报纸,挑选其中一段,有时是新闻,有时是美文,念给我们听。平舌翘舌,前鼻音后鼻音,一清二楚,我和木辉都是他的忠实听众,也是唯一的听众。能在上班时接受这样的熏陶,是一件幸福的事。我甚至觉得他比本地电视台的播音员更地道,他的声音浑厚低沉,铿锵有力,字正腔圆,有余味,唱《北国之春》和《三套车》都很好听。只是听众当久了,就不太敢在木渊面前说话,因为我和木辉的普通话都不标准,这件事不能怪我们,只能怪我们的小学老师。我们上小学的时候,老师都不教拼音只让我们认字,那时候的老师没几个会拼音的。但是在木渊播音的时候,只要我们开口说话,木渊就要用鄙视的眼神瞪我们一下,哪怕是用方言交流,他也要嫌弃。
这件事导致了我和木辉很不自信,在木渊面前发出正常的声音成了不正常的行为。由于木渊的诗意栖居,我和木辉的语言功能在下降,我们开始沉默是金。只有等他走了以后,需要一些时间的酝酿才能打破沉寂。而这种刻意的为恢复语言功能的交流也会显得木讷,因为我们还继续笼罩在他的余音绕梁里。
要说木渊与专业播音员的区别,可能在于他播音的时候总是伴随着浑身的颤抖,这大概是他当年未被电视台录取的原因之一。或者是他太入境了,把储蓄所当成了演播室。他紧张,紧张带来颤抖,这种抖动通过桌子传递给了我们,两个听众也随之抖,大家一起抖,这让他有点不太好意思,于是他轻咳一声示意休息。

即使是在休息的片刻木渊也不让自己闲着,他拿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鼻子,狮子鼻就是这样被捏大的。他不但脑门大,鼻子大,鼻子上的毛孔也粗大,油脂分泌旺盛,只要轻轻一挤压就能挤出深藏不露的油脂来,像是挤出一条条白乎乎油腻腻的毛虫,本来“毛虫”待在毛孔深处并不为人所知,他像挖到金矿一样很有成就感,满心欢喜。挤出“毛虫”后,他的鼻头看上去坑坑洼洼的,像一只苍老的草莓,如果雨水浇灌及时想必能冒出一些微生物来。他瞧着手上那一小片白腻腻的“毛虫”,有点孤芳自赏。
他不知道,是他破坏了自己崇高的播音员形象。
木渊从小就当班长,天生具备管理能力,也具备管理声音和管理存款的能力。到了月底,眼看存款任务无法完成,木渊就想尽一切办法,咬紧牙关,跑遍四面八方。他把各行各业有钱的客户都拉拢进来,他们来的时候,只要掏出一把钱,就知道是干什么的。带鱼专业户的钞票上永远沾着带鱼的银粉和腥味,百元钞票里还夹过细长的带鱼尾巴;卖煤球的,连人带钱都一样黑乎乎,一边数钱一边掉煤灰,数完了,我和木辉的脸也奥巴马了;如果遇上卖酱菜的,那一整天都是香喷喷的,闻久了,你能分辨出哪把钞票上撒过胡椒粉或五香粉。除了拉拢城里的客户,木渊也跑乡下,农村包围城市,他把农村的钱拉到城里来。他骑一辆本田摩托车下乡,把钞票装进尿素袋里,两腿紧紧夹住,不让钞票跑出去一张。他风尘仆仆,满载而归,头发林立,像一头远征归来的狮子。
每当木渊远征归来的时候,我们的奖金就有着落了。我和木辉开始面露喜色,戴上袖套,开动点钞机,准备干活。这时候的木渊在我们眼里更像一尊菩萨,跟庙里供奉的菩萨不一样,他会开口讲话,讲一口流利的普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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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顾云霞,浙江武义人,浙江散文学会会员,著有散文集《拾寒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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