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木脚
文/顾云霞
从前,武义建行有五个名字带木的:木罗、木辉、木渊、木炫,还有木脚。木罗姓罗;木辉和木炫姓林,他们是林辉和林炫;木渊姓李,名字里有个渊;只有木脚姓任,木脚的名字里没有“脚”。
不知是何年何月,他们中哪个得道成仙忽然就姓了“木”,后来名字越叫越响亮,队伍也越来越庞大,成了一个系列。“木”,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就把毫不相干的五个人串在了一起,于是建行宗谱里有了一个新的序列——木字辈。
方言里的“木”,有木讷、愚钝、蠢笨等多重含义,他们既不木讷,也不愚钝,更不蠢笨,看上去都不“木”。
至于木脚,为什么会跟“脚”有关?大概是因为他好抖,抖是从脚开始的。如果你走路,木脚刚好就在你前方,你的心跳就会怦怦加速,甚至能感受到前面那颗心脏跳动的声音,那声音像枚印章敲在你的脑袋深处,此时你的心电图也会特别的此起彼伏。如果你在电梯和他相遇,虽然看上去双方都是静止的,但是电梯像一面镜子,仔细看木脚还是在不由自主地抖,是由内而外的悄然运行的节奏,他的呼吸也不那么顺畅,呼哧呼哧在喘气。
木脚走起路来是小抖,说话是中抖,一激动就是大抖,浑身颤抖。木脚说话的时候,手抖,身子抖,连黑框眼镜也一块抖。他自己也讨厌浑身散发出来的那种颤动,就从兜里伸出两个手指头,想要证明一下自己。两个手指头指向的是前方,但是失去了平衡,方向模糊起来,这下子他更生气了。

地球是圆的,木脚站在这个大圆球上,看上去是那么的不稳当,让人很想扶他一把。由于身子抖,发出来的声音当然也是魂兮魄兮,当当抖兮。
不知道是甲亢还是天赋异禀,总之很容易引发误会。
误会木脚的人不少,加上他的声音洪亮,又不擅长为自己辩护。人们多以为他是在挑衅,想吵架,这让木脚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无论是真激动还是假激动,我们首先应该观察一个人的青筋是否毕露。一个想吵架的人青筋总是会毕露的,木脚又不能拨出自己的青筋给人家看,所以就被误会了。
2003年,木脚在城南储蓄所上班,有一天,他跟客户吵了起来。他们隔着防弹玻璃,木脚讲话的语速较快,像一挺机关枪,对方也不甘示弱,两挺机关枪就这样隔着防弹玻璃吵了起来。可是隔着防弹玻璃让双方都感觉不过瘾,防弹玻璃比一般玻璃要厚,降低了音量,他们听不清对方到底在讲啥,外面的不知道自己被里面的骂成了什么狗东西,他只看见里面的气呼呼的样子,于是外面的就信手拈来几个词还给里面的。里面的大概是听见了若干关键词,为了显示自己身手不凡,果断冲出了防弹玻璃,勇敢地将肩膀一扛,两个肩膀就成了一道斜坡,一边是峰顶,一边是山脚。木脚的身高并不占优势,矮了对方一截,只能以此来证明他的确骁勇善战。
就像宫廷剧里的斗鸡,他们看上去就要打起来了。木脚是一只勇敢的小公鸡,雄赳赳气昂昂紧握拳头随时就要揍过去,当然他也不忘保护小公鸡的眼睛。他摆好了姿势,又立刻改变了主意,收回伟岸的肩膀,将眼镜摘下,搁在身旁的小茶几上,迅速归位,重新将肩膀扛了起来,这下子山峰更陡峭了。
他的肩膀当然也是在抖的,那不是害怕,是有韵律的,是拳击运动员的暖场,他在磨拳擦掌。

木脚的举动吓坏了柜台里面的两位女士,其中一位有孕在身,另一位虽然没怀孕,但也上有老下有小。她们不知道是该打110好,还是冲出防弹玻璃拉回木脚好。要是真打起来,木脚说不定会吃亏,虽然木脚的眼镜是摘下了,但是五官裸露在外,眼睛鼻子耳朵嘴巴仍有受伤的可能。要是拉他一把,说不定自己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也有受伤的可能,再说被他顺势推倒在地也不一定。木脚看上去像一头发怒的狮子,激动起来他会敌我不分。
所以,里面的两位女士还是决定按兵不动,静观时局发展。
木脚的肩膀尺寸虽不大,一旦挑起来也是一座高楼,他不停地抖啊抖,像筛糠一样,那是为高楼添砖加瓦。面对强劲的敌人,他丝毫没有胆怯,是一只骁勇善战的猫遇见了对手,自然而然就竖起了尾巴,那是示威,是本能。来啊,有种你来啊,话没说出口,但就是这个意思。僵持几分钟后,对方拍拍袖子,败下阵来,走了。
木脚不战而胜。他戴上黑框眼镜,重新回到防弹玻璃的柜台里面,一切风平浪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在两位女士眼里,木脚已成了民族英雄。
木脚的脸于是更方正了。方方正正的黑框眼镜,有棱有角的平头,平头就是将所有的刘海都怒发冲冠,木脚的额头一片光明。胜利归来的他咧嘴一笑,像动画片里的机器猫。

不了解木脚的人都以为他好斗,爱斤斤计较。
有一年单位工会活动,是去白革村看两株古老的枫树。没有私家车的年代里,工会活动统一坐单位的运钞车。灰色金杯面包车,像一块巨大的灰色面包,穿行在白革村的山路上。
运钞车的大部分空间是腾出来放钱箱的,所以座位不多,有些人得坐小板凳。
看完枫树,上车的时候才发现有些男生早已端坐车中。他们为了改变坐小板凳的命运,只匆匆看了一眼枫树就折回面包车上。他们,是部分已婚男性和未婚男性,一排人坐在车上如捆扎整齐的粽子,一个个目光看向窗外,坐怀不乱。阳光扫过,“粽子”身上居然还有了一轮神奇的光晕。
木脚没有在“粽子”之列,他瞧不起这样的行为,尽管他走起路来裤腿里像拢了风,尽管他不太热衷欣赏自然风光,但绝不允许自己沦落到跟女生抢座位的地步。
看枫树是秋天,秋天过后是冬天。那年冬天,全单位员工聚餐,领导请大家吃自助火锅。每人面前摆了一个小火锅,所有的食物都在自助台上。由于人口众多,只要服务员出现在自助台,还没来得及摆盘,男女老少就一轰而上,先抢了再说。
服务员每上一道菜就像钱塘江的涨潮,人群像潮水一般向自助台涌去。唯独木脚没有,他像一个局外人,看见一波又一波的涨潮,他很难受,双手交叉胸前,无比生气,那天的颤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闷闷不乐。
自助火锅没多久就关门了。

都说男抖穷,女抖贱。木脚也没穷到哪里去,小日子过得还可以。木脚的妻子是著名的宣平谢家馄饨传人。儿子毛毛,每年春天都要出门寻找蝌蚪。毛毛是个小胖墩,屁股圆鼓鼓的,他骑自行车去找蝌蚪,自行车的坐垫太小了,毛毛的裤子赶不上发育的脚步,于是屁股那段撑裂开来,毛毛泰然自若,一笑了之,欢快地继续踩着自行车寻找亲爱的小蝌蚪。
自行车后座绑了一个小网兜,毛毛要去公园布下天罗地网,让小蝌蚪找不着妈妈。他趴在公园的小池塘里,扑闪着清澈的大眼睛,浑圆的屁股顶着蓝天,水面上能听得见他均匀的呼吸,恍若平静湖面上一层又一层的微波在荡漾。毛毛将亲爱的小蝌蚪装进玻璃瓶里,带回了家,小蝌蚪不用找妈妈,他就是小蝌蚪的妈妈。
毛毛出门久了,木脚就要四处寻找他们家裤子裂开了缝的小蝌蚪。
毛毛没有继承木脚爱抖的传统,池塘里的小蝌蚪,一个都没落下。

.
作者简介:顾云霞,浙江武义人,浙江散文学会会员,著有散文集《拾寒记》。
.
本文经作者授权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