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椅子的拉丁舞

文／顾云霞

强哥爱跳舞，跳的是拉丁舞，他参加各种各样的比赛，拿过不少奖项。舞台上的强哥闪闪发光，穿着将臀部包裹得凹凸有致的紧身裤，只有紧身裤可以将一个男人的屁股照顾得如此细致入微。强哥挺胸翘臀，身上缀满无数亮片，像被萤火虫团团包围，舞台上的强哥行云流水，如天上的一道银河，整个人都亮堂了起来。

强哥的拉丁舞是自学的，在家跟光盘学，光盘就是他的老师。跟体操和花样滑冰一样，拉丁舞得日日操练，强哥在银行窗口当柜员，工作时间长，下班晚，练习时间少，但是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会有的。可是下了班后的强哥除了练拉丁，还要谈恋爱，强哥想了个办法，把女朋友往拉丁路上培养，这样谈恋爱和拉丁都不错过，跟他谈过恋爱的女孩多少都会一点拉丁，拉丁拉丁，拉近距离，很快他们就能如胶似漆，进入热恋。

强哥所在的储蓄所较偏僻，来的人少，于是一天中有大把的光阴可以拿来练舞。就在客户转身离去的间隙，强哥开始了舞蹈练习。他以标准的银河姿势进入状态，虽然身上穿着银行的制服，虽然少了亮片，少了音乐的伴奏，但是依然可以感受到强哥身上自带着强烈的节奏感，他即使穿着宽松的西裤也有隐隐约约的翘臀，他的动作是那么铿锵有力，干脆利落。

可是再怎么样也得有舞伴啊，强哥张开双臂，需要拥一个金枝玉叶的“她”入怀。强哥就地取材，抱起一张椅子，拿椅子当舞伴，他搂过“她”的腰，和“她”一起翩翩起舞。他热情似火，“她”冷若冰霜，他柔情似水，“她”直挺挺的，没有任何反应，不但身体僵硬，不懂进退，还经常磕着碰着，强哥努力摆脱“她”身上的不利因素，闭上眼睛，沉浸在舞蹈的世界里。柜台里边地盘小，有时候只要一转身，强哥就能把冷若冰霜的“她”推进洗手间，还不如抱一个酒瓶。

当客户推门进来的时候，强哥就轻轻将“她”搁下，进入工作状态，以桑巴伦巴或恰恰的节奏办业务，强哥浑身上下因此有了一种音乐的美。一曲终了，当客户转身离去，他再次将僵硬的“她”拥入怀中，进入舞台中央。他是那么忘我，以至于经常有客户被“他们”的舞姿所感动，好多客户站在柜台前欣赏一个男人和椅子共舞，one,two,three,恰恰，one,two,three,four,恰恰恰。

也跳酒醉的探戈，强哥把头甩来甩去，客户也跟着将头甩来甩去，他们舍不得叫醒他，却会被那个笨手笨脚的“她”逗笑，就是这笑声惊醒了舞台中央的强哥，笑声把他拉回到柜台，端坐在一堆钞票中央。

“她”实在是有些碍手碍脚，他只能退而求其次，跳简单优雅的四步交谊舞，慢一点，再慢一点，强哥有一颗包容的心。

后来，强哥有了固定的舞伴，就是他的妻子，他们边谈恋爱边拉丁，没多久就水到渠成瓜熟蒂落。妻子也在银行上班，跟强哥一样是柜员。强哥上班的时候跟椅子跳，下了班跟妻子跳。上班的时候，椅子就是他的妻子，下了班妻子就是他的椅子。强哥带着妻子演出，墙内开花墙外香，演出服是找裁缝师傅做的，一团黑，一团火。强哥如夜鹰，妻子如火鸟，火鸟的裙裾如火苗时不时被点燃。舞台上的强哥和妻子如同小说中的红与黑，他们身上缀满了萤火虫的亮片，如两道银河。有了感情基础跳起来毕竟不一样，如梦如幻，如痴如醉，七分醉意，三分清醒，银河在舞台上转啊转，奖杯也随之转了进来。

除了热烈奔放的拉丁，强哥和妻子也聊工作。强哥常在上班时给爱妻打电话，嘘寒问暖，从蜜月开始打，打到老夫老妻。电话打多了，就要寻找新的话题，不然老在电话里问候对方饭吃过了没啊今天吃什么的显得夫妻感情寡淡如水。吃了吗?吃了。就无话可讲了，于是双方都不断深入新的内容。

酝酿好了内容再打电话，否则电话里会迎来一片静音。先问候吃饭了没有，接着就问爱妻打印机好不好使，因为打电话的时候强哥和爱妻面前都摆了一台打印机，银行的打印机都差不多，一个牌子，这让他们有了共同话题。要是再深入下去，就是最近色带换了没有，一条色带能用多久，好像办公室的在做统计。

打印机成了他们一天的谈资。

其次问得最多的是钞票整理得如何，今天破币多吗，交款还是领款，箱子里的钱够不够用，搞得让人怀疑这对夫妻躺在床上也讨论钱箱问题，时时刻刻端着工作似的。强哥在电话里温柔体贴，就像他换色带时那样，对打印机和妻子都关爱有加，轻手轻脚。

他们的感情也是不愠不火，热情如火都在舞台上，随着女儿出生，拉丁搁浅了两年。女儿长大后，强哥重抄旧业，只是隔了一些日子，他们开始发福，不再那么凹凸有致，强哥和爱妻都有了小肚囊，强哥的小肚囊更明显，小肚囊一凸，一个劈叉，就把妻子像绣球一样抛出去，现在“绣球”重了，抛不太动了。发福后的强哥穿上从前的紧身裤，渐渐的连裤缝里也填满了赘肉。

强哥对生活没什么不满意的，夫妻志同道合，女儿乖巧听话，唯一遗憾的就是当初女儿的名字里水太多，女儿名为何雨潇，他很后悔取名字的时候放了那么多水进去，以至于晚上睡觉一次次水漫金山，强哥总是梦见自己成为抗洪抢险的英雄。

结束抗洪抢险的强哥一大早洗晒床单，白天的他于是一愣一愣的，总睡不醒，浑身乏力，又被成堆的钞票包围着，坐久了，身体里也能长出青苔来。他的那个“她”，被搁在了角落里，像是被打入冷宫的妃子，积攒起了灰尘。

柜台里的强哥不再拉丁，埋头数钞票，那模样看上去挺孤单的。

创作谈：

强哥的故事是听说的，他是我从前在建行的同事，当我与他同在一家网点当柜员的时候，储蓄网点的业务量已经让强哥无法在上班时间拉丁了，久坐导致强哥的身材渐渐丰满了起来。但这并不妨碍同事间依然广为流传他与椅子共舞的故事，好多人都对那个画面难以忘怀，是他们的反复回忆，反复提起，让我的脑海里重现了我未曾见过的场景，并将这个画面记录了下来。我想写作者的一大特点，就是他们擅长将画面用文字的形式表达，如同画家拿起画笔一样。

细心的读者还会发现，强哥的故事里没有“我”的出现，是的，我想试着去改变写作的惯性，让作者退场，不让”我“站出来说话，这是一种改变。

．

作者简介：顾云霞，浙江武义人，浙江散文学会会员，著有散文集《拾寒记》。

．

本文经作者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