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剗却君山 我们这一代s

作者简介:邓育秦，1950年1月1日生，山西省万荣县皇甫乡东埝底村人。闫景中学68届毕业生，农村信用社退休职工。曾在教育和广电部门就职。热爱生活，爱好文学。近年来有诗歌、散文、探讨社会热点问题的文章刊发于《故乡万荣》、《中山文苑》及《我们这一代s》等新媒体网刊。

编者按：“世上空惊故人少，集中惟觉祭文多。”人到了古稀之年，老友故交日渐离世，难免心生凄恻，情难自已，正所谓“万古到今同此恨，闻君泪尽欲如何。”异性兄弟黑娃“把生命的碑文刻在了六十九岁的年轮里”，让情同手足的作者猝不及防，悲痛欲绝，于是奋笔疾书，写下了这篇缠绵悱恻、情深意切的追忆文章。全文从黑娃的童年写到老年，从小爱写到大爱，从吃穿住行写到为人处世，用一言一行诠释平凡伟大，以生活细节彰显人格魅力，特别是结尾“叫一声兄弟，再见！道一声黑娃，走好！”的感叹语，催人泪下，振聋发聩。（本刊评论员：孙爱国）

清晨，朋友发来一条消息，黑娃兄弟于昨晚去世。惊闻噩耗，泪水顿时模糊了双眼，我立即打电话让儿子安排时间，前去吊唁。

他静静地躺在冰棺里，好像睡着了。想起昔日种种，不禁悲从心来，不知道怎样表达此时的心情。感叹生活如此残酷，现实这般艰难，筑梦者的愿望还没来得及实现，生命却画上了休止符。无声的泪水悄悄从脸颊滑下，难言的悲痛在风中颤栗，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点点滴滴都是美好，细细碎碎全是叹惋。

打记事那天起，我们两家就关系密切，亲如一家。也许是命中注定，我把我的父母叫“爸”“妈”，而把黑娃的父母叫“爸爸”“妈妈”，虽有区别的意味，实则是为了亲昵而已。

黑娃不黑，大名董效勤，长得白白净净，健健康康，我“妈妈”把他头顶漩涡处的头发留下来，辫了一根细长的辫子，走起路来一甩一甩，活泼可爱。他聪明伶俐，像他的名字一样乖巧勤快，大家都很喜欢他。黑娃比我小三岁，比我妹妹大三岁，我没有弟弟，他没有妹妹，我们三人便形成了互补，形影相随，一起玩耍——采榆钱、挖野菜、逮知了、抓蝌蚪，池塘边充满了童年的记忆，大树下留下了甜蜜的笑容。他像对待亲妹妹一样呵护着我妹妹，我像对待亲弟弟一样关心着黑娃。正如陶渊明所说：“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黑娃的生日是农历五月初六，俗话说“穷年不穷节”。那年月虽然常常寅吃卯粮，日子过得捉襟见肘，但是端午节家庭主妇还是会蒸一碗红枣黍米饭代替粽子，再从面瓮里少有的白面里舀一点蒸几个包子就算是过节了。这时候我“妈妈”总会重复年年都说的一句话：“今天好吃的都吃了，明天就不给你过生日了。”懂事的黑娃总是顺从地点点头。而第二天母亲会蒸三个鸡蛋，我们姐妹每人一个，黑娃一个生日蛋。有一次，妹妹抢着要给黑娃哥送鸡蛋，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跤，鸡蛋壳儿摔得粉碎，“妈妈”会嗔怪一声：“你婶就会娇惯你！”黑娃一边哄妹妹一边说：“碎了好，不用磕了。”而我会说：“黑娃，我今天沾你的光了。”

黑娃家的院子很大，东北角有一棵江石榴树，每到石榴成熟的时候，妈妈都会摘几个送给我们。院子西边的葡萄架是我们的乐园，有时候突发奇想要在那里写作业，黑娃会把鸡粪和土块打扫得干干净净，亮亮堂堂，我们在葡萄架下一边吃葡萄，一边写作业，说说笑笑，好不惬意。

靠院子南边有一口红薯窖，底下南北对脸挖了两孔小窑，每年从生产队分来的红薯，黑娃都会帮我们把没伤的一筐一筐放到窖里保存，冬天，当他家要取红薯的时候，也不会忘了帮我们吊上一些。那一年队里的红薯丰收了，两孔小窑塞得满满的还是放不下，母亲歉意地说：“都是我们家的红薯把地方给占了。我家要是也有一口窖，就不会这么拥挤了。”黑娃一句“婶，没事，我爸准备做粉面。”母亲听了才略感心安。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第二年春天，妹妹忽然对母亲说，要给我家打一口红薯窖，母亲反说妹妹是说梦话。说话间，黑娃扛着我“爸爸”给安的短把锨和镢，雄赳赳气昂昂地进门了。母亲半信半疑，连忙制止：“好我的娃哩，你当这是打禾鼠窝哩？一时半晌就能打成，这可不是打耍呢。”而黑娃却信心百倍，胸有成竹。他揭开家里的锅盖，找了个合适的地方，沿着锅盖边画了一个圆，就开始了他们的浩大工程。两个月后我从中学放假回来，他们的工程已近尾声。“啧啧啧，这两个娃真真厉害！放学回来，不休息，不玩耍，硬是打成了一个红薯窖。”母亲的赞扬中带着心疼，带着爱意。从此我们家也有了红薯窖，冬天存红薯，夏天放馍馍和蔬菜，每当我脚踩那些等距离脚窝下窖的时候，眼前便浮现出两个美少年抡镢舞锨的情景。

光阴似箭，一转眼，那个天天围着我们转悠、朴实健康、活泼机灵、聪明能干、见多识广的男孩长大了。黑娃虽然身单力薄，但是从不偷奸耍滑，农业学大寨，拉起平车快步飞；喜交爱国粮，肩扛粮袋、脚踩木板步伐稳健。看着一天天长大的黑娃，我母亲做了她平生唯一的一次媒人，把娘家门口的好姑娘引贤介绍给黑娃。那年春节前，引贤挑着娘家陪嫁的扁担和竹筐，与黑娃一起参加了村里举办的集体婚礼。

真是“好客歇到一个店里了”，他们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拥抱着革命年代简朴的爱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同享受着清晨的阳光和黄昏的晚霞。他们寄住在邻居家里，在人间烟火中养儿育女，在平平淡淡里苦度时光。

改革开放后，生产责任制的春风给他们带来了希望，黑娃深知，道路虽在脚下，担子却在肩上，再苦再难也得靠自己。为了不让生活留下遗憾和后悔，他们靠着顽强的意志，尽可能抓住改变命运的一切机会，心连着心，奋力开拓，肩并着肩，共同创业——种庄稼，栽果树，搞副业，打零工，一起经历磨难，一起见证奇迹。

黑娃热心助人，诚实守信，乡亲们都乐意跟他打交道。我家的大事小情，只要他知道了，便会不请自来，从头干到底。虽是异姓犹如同姓，帮扶胜过一奶同胞。生产队有个大库房准备出售，黑娃手头拮据，我丈夫帮他从信用社贷款买了下来，从此结束了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于元旦前还清了贷款。多年以后我听一位朋友说，他们当时为了还贷，卖光了家里的存粮。一次闲聊时，我提起此事，黑娃却说：“姐，我们有困难，我哥帮了我，我不能让他完不成任务，为我们做难。那个年代都不宽裕，粮食卖了可以借，可是钱不好借呀。”良心比金贵，人品重如山。黑娃正是这样。

黑娃心地善良，富有爱心，把别人的孩子视为己出。有个亲戚身体不好，产后三天，便把襁褓中的婴儿送来，托他们抚养。从此，他们两口子给孩子喂奶粉、换尿布，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把孩子抱在怀里、扛在肩上，乐呵呵地从村东走到村西，从家门口转到地头。他那略带沙哑的歌谣，是孩子最灵验的催眠曲；宽厚的肩膀是孩子最温软的坐骑。他们用各种口味的饭菜滋养着孩子的童年，在孩子的心目中，他们就是她的亲生父母。直到有一天，父母接孩子回城上学，孩子哭闹着抱住黑娃的脖子不放手。黑娃眼里闪着泪光，把孩子高高举起，哄着说：“彤彤乖！你要好好上学，我会去看你的，放假了你就回来。”说完把孩子交给他的父母。彤彤伸出小手，打了个“再见”的手势，含着眼泪，依依不舍地回家了。黑娃说话算数，常去城里看彤彤，而彤彤也不忘他们，总是回村里陪黑娃夫妇度假。工作了，成家了，有孩子了，更是知恩图报，一如既往，逢年过节，彤彤都会去看望。

黑娃品行高洁，说话算数，办事沉稳。上世纪90年代，表弟开了蜂窝煤厂，人手不够请他帮忙，黑娃二话没说，扔下家里的活就去了厂里。他任劳任怨，以厂为家，丢下耙儿拿扫帚，拉土、粉煤、打煤、送煤，样样都干，从不停歇。表弟转产他转产，不管是烧锅炉，还是看场子，他都干得有模有样，二十多年了，只要有他在就百分之百地放心。

黑娃勤俭朴素，从不讲究吃穿。一根辣椒一棵葱，一碟咸菜都可以凑合一顿饭；一件衣裳今年穿了明年穿，缝缝补补又一年。他为人谦和，心地善良，左邻右舍，红白喜事，总少不了他忙碌的身影；他细致谨慎，不急不躁，拿得起放得下；他善于学习，爱好广泛，喜欢钻研，技术全面，从农具到灶具，都能修补改造，而且制作精良。

前不久，听说他在一次交通事故中脚部受伤，我急匆匆前去看他，只有弟妹一人在家。电话中，住院的他声音微弱，呼吸急促，生命进入了倒计时。他从来都是替别人着想，身患绝症还埋怨我不该去看他，让我照顾好老伴，人格是何等地高尚啊！本想等他出院后再去看望，等来等去却等来了噩耗，不禁悲从中来，情难自已。有人说，世上只有享不完的福，没有受不了的苦。在这个瞬间即逝的世界，人是多么地脆弱，在疾病面前，这个大山一样的男人还是垮了，把生命的碑文刻在了六十九岁的年轮里。

黑娃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他身上有着中国农民淳朴、善良、勤劳、忍耐的优良品质。他历尽沧桑，从土地中寻求闪光的太阳；他以心为灯，用微弱的光亮照耀别人。

叫一声黑娃，走好！

2020年10月13日于万荣

责任编辑:张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