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分 家
李宗益
父母过世后,我们发现在他们箱底层篮布包内有一摞票证,其中有两份分单,望着枯脆发黄的纸张,字迹模糊的文字,仿佛又回到岁月深处,那都是上个世纪事了。
自打记事,我们家五世同堂。爷爷、奶奶、叔叔、姑姑,高祖母、曾祖母,加上父母我与弟弟,男女老幼总共十二口。
记得曾祖母也叫老奶奶,原来住在前院的西屋,后来老老奶奶过世后就搬到她住的北屋。出出进进,大事小情,都是她一人说了算,母亲回姥姥家,别人问起,她说老祖当家,有人当面为她报不平,你在这个家啥时才熬到当婆婆。
老奶奶在家里是四个女人中最矮的,一双小脚又瘦又小,用布裹了一层又一层。有天中午我见她在屋里洗脚,五个脚指头像天津大麻花样紧紧的拧在一起,我给她拿鞋时,用小手量了量只有两扎长。她走路脚尖跷着,只有脚后根落地,一步一挪。那时,她春秋头上包一块篮布,冬天戴一顶像《红楼梦》中刘姥姥那样带白板的黑绒帽子,嘴里叼着弯把长嘴的黄铜水烟袋,下面铜盒里装满水,抽一口呼噜、呼噜的响。
每天早上鸡叫三遍,老奶奶准时起床,用那串生锈的钥匙拨开后院西屋的木门,丈量出当天全家吃的米面,用瓢端出放在饭屋外的石桌上,然后对着前后院大喊:都起来啦!都起来啦!……不一会,大人们按照先前的分工,奶奶与婶婶烧火做饭,母亲打扫院子,拾掇屋子。那时父亲与叔叔出门在城里,只有爷爷扛锄头下地。
老家规矩多。吃饭时,在老奶奶屋里的桌子上,只有她、爷爷和我。她俩分坐东西椅子,我在中间板凳上,母亲或婶婶为大家盛粥端在面前,递上窝窝头或饼子,便回到饭屋(厨房)与奶奶等人坐在低矮的小板凳,在小圆桌上吃饭。只有逢年过节,全家人才能围坐在老奶奶屋的桌子上,我能上桌大概也是沾了长孙的光。
晚饭后,各自回屋。爷爷奶奶四口住南屋,婶子一个人在西屋。他们都在前院,只有我们三口在后院的东屋。特别是冬天,天擦黑,各屋点上了洋(煤)油灯,昏暗的院落里星星点点。待会儿,老奶奶一准去插大门。回到院内,发现还亮着灯,便喊着三家媳妇的名字:门子家、秋子家、冬子家,别再点灯熬油啦,都睡吧,小院顿时漆黑一片。
别看老奶奶弱不禁风,但她的声音却又高又尖。全家人包括爷爷、父亲与叔叔,从来都是言听计从,低声说话,更不用说犟嘴。
有年冬闲,爷爷在村西头吉四爷家玩纸牌,还输了5000元(旧币5角),老奶奶得知后挪着两只小脚照直走到他们玩牌的赌桌旁,扯着爷爷的耳朵拉出门外,爷爷直唉、唉叫着,脸都变了色。她也不管走街头看热闹的乡邻,一路走,一路骂; 都当爷的人了,怎么就这么不学好呢,往后昨管你的儿孙……回家后还是不依不饶,吓得爷爷下跪发誓,往后再也不玩牌了。
我的亲奶奶在我父亲九岁时就去世了。继奶奶是邻村刘庄的,嫁给爷爷后又生了小姑和三叔。她平时没多少话,走路慢、说话慢、干活也慢,爷爷说她像块木头,跌倒地上不知道唉呀,死眉搭合眼的。她与母亲婶子一样纺线织布、做饭,忙家务。婶子没有孩子,清晨早早开屋门,偶尔还下地干农活。
老奶奶喂鸡时经常与鸡说话,用手指指着那个黄花鸡:养你什么用,也不知道下个蛋……我好生奇怪,鸡也能听懂人话?我跑过去问她,他训我; 小孩子家那有这么多事,到一边玩去,始终没告诉我。往回走时我看见围坐在簸箩边,搓棒子(玉米)的婶子不停的擦眼睛。
母亲有时会被老奶奶喊到她屋里,说话声音很低,我见婶子手里拿着家什靠近窗外侧着耳朵听,我过去她就走开了。 老奶奶常支派母亲带我,去村里村外随情送礼,参加红白喜事、赶集上店走亲戚。那次,我与母亲刚从集上回来,看到院子里老奶奶不在,婶子端着簸箕,头也不抬地说:嫂子,你可真行,出来进去的好事俺昨一次都摊不上,再有这事,你可别忘了俺……继奶奶也凑过去,不紧不慢地说:秋子家,你跟老祖说说,下次出去,咱娘仨都去,省的人家笑话咱家无人……
母亲没吭声,把筐子重重往石桌上一放,拉着我回屋关上门,坐在床上自言自语:都念话给俺听,有本事自己找去,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还说了些话也不知啥意思。
过去老奶奶每天喂一次鸡,后来次数多了,想起来就喂。还是与鸡不停的说话。有时索性敲着鸡盆数落这些鸡 :长能耐了,翅膀硬了,都不听话了,跑、跑、跑,看往后的谁还管你……有时也唉叹:人老啦,不中用了……
夏摧秋来,地里的庒稼收割打完堆到室内室外,耕完地,小麦种上了。早晚天凉了,人们也不再出去劳作,家家都盘算着过冬的事。那几天,老奶奶与爷爷白天关在屋内,时高时低在里边说话,我也不敢进屋。后来,爷爷频繁地出出进进,又过了三四天,在外出门的叔叔和父亲先后赶回家,也在老奶奶屋里不出来。晚上睡觉父母小声说话,隐隐约约听到要分开。
两天后,爹赶着大车说去十里开外的刘庄接人。来人是个留着胡子的瘦高个老头,父亲让我喊他舅姥爷,说是亲奶奶的哥哥,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第二天,天刮起了大风,母亲给我穿上小薄棉袄。爷爷搀着不出五服的白胡子万石老老爷走进家门,平时很少见到的村长吉昌老爷,还有一些人都来了。老奶奶屋里坐着的,站着的塞满了一屋子人。奶奶、母亲和婶子都在院子里,小姑奶奶带着比我大两岁的路子叔走娘家,也在院子里看热闹。我们几个小孩从没见家里来这么多人,屋里屋外钻来跑去。
屋内,老奶奶和爷爷的声音传到院内,经常在红白喜事中收钱、记账的茂盛老爷,拿着一张用毛笔刚写的纸在读,院外的人都围过去听。母亲抱着弟弟沖进屋里,高声说:俺那二亩私房地不能分啊,那是俺娘家陪送俺的,父亲拉着母亲往外走。小姑奶奶喊了一声:不公平,继奶奶在屋外,低声说:他们是兄弟三个,兄弟三个,婶婶的嘴张着合起,合起张着,始终没有发声。
这时,从屋内传出老奶奶的尖声;这里沒有女人说话的份,叫着小姑奶奶的乳名,小巧子,没有你的事,再瞎渗和就回你婆家去。爷爷也骂继奶奶滚回屋里。茂盛老爷又拿着纸高声读了一遍,母亲没有进屋也没再说话。
父母从后院西屋仓库,搬回几件锄镰锨镢的农具,又从饭屋拿回一口小锅、碗筷,从老奶奶室里还搬回五个瓷碗、一张帶贝壳的棕床、二双白色筷子、一个食盒、一把青铜剑等物品。父亲对母亲说床是紫檀的,筷子是象牙的,瓷碗还是清代青花瓷。至于其它都不清楚,直到那次见了分单,才知我家中分得二官亩柒分五(一官亩为三市亩),叔叔分得二官亩五的土地。前院北屋,后院东屋与西屋归了我家,进出的大门与二叔合伙。我看了下分家时间,那是一九五三年农历十月十日。
分家那天晚上,老奶奶沒有吃饭,早早的回屋关门。第二天,爷爷与父亲、叔叔簇拥着老奶奶到了村西的场院屋子,她要在这里独自居住,我也跟去了。他们走后,老奶奶坐在床沿两手拍打着床板,嚎啕大哭,嘴里还停地说:我这命怎么就这么苦哇,你怎么早早地离开俺啊……我从来没见她哭过,更别说这么大声,我拉拉她:老奶奶不哭,她抓住我的手依旧不停啜泣。
听人说,老爷爷去世早,是老奶奶拉扯着三个未成年的爷爷和姑奶奶艰难度日,后来奶奶病故,她又抚养了未成年的父亲和叔父。周围邻居闻声赶来,爷爷他们几个又回来了,大家纷纷劝老奶奶。经常去我们家的许奶奶劝说;婶子,你的苦大家都知道,你熬了一大帮人,还有谁家像你们一样五世同堂。儿子孙子听话,媳妇都孝顺,再说啦,分家从老一辈传下来的,你年纪大了,亨亨清福,不用再操心了,过好过歹看他们的本事……
老奶奶哭声渐渐弱了,爷爷说:娘,你觉得不行,咱们再合起来,老奶奶哭声戛然而止,喷喷地说:讲什么浑账话,那有吃进去再吐出来的理……爷爷没再说话。
我记的很清楚,老奶奶是大炼钢铁那年走的。头天,她在老宅子里转了一圈。第二天清晨,爷爷照例每天到她院屋,那个点老奶奶早已起床,连叫两声,见没有动静,跑到床前一看,她已睡过去了。
出殡那天,一里多路街筒子挤满了男女老少。望着十几家新老亲戚沿途祭奠,还有七八十口送葬的队伍,有人抹眼,有人叹惜,有人看热闹,也有老人羡慕地说:人家孙男嫡女一大帮,是前世修来的福。
监督与调解人村里请的大队书记、大队长,宗族请的爷爷叔叔五六个人,舅舅在外地,多年不回家来往较少,既未告诉更沒把他请来。分单信纸、元珠笔代替了原来的毛笔和宣纸。
那时,乡村分家很简单,最大的财产就是宅基和房屋。我家有两处,一处老宅三座房屋,一处新宅一座房。我分到原宅基后院东屋,二弟去了新宅,三弟要了老宅前院北屋,父母与两个妹妹从北屋搬到后院西屋,明确父母在世随意出入、后一切归其所有。分单议定,弟弟二人每年负担叁百斤粮食,粮色秋麦各半,180元外债,二个弟弟均摊。在父亲与两个弟弟的名下摁了三个血红的手印。
后来,参与分家写分单,大队会计的堂弟与他人说,分家时有人不同意分我一份,认为将来我不会回来安家。父亲坚决不同意:回不回家是他的事,我不能一碗水端不平,落下个笑柄……父母还有一个心结,让三弟再要块宅基地盖房,老宅子宽敞一点,但由于各种原因,没有办成,他们临终前还念的这事。
一九九0年,两个妹妹出嫁后,还定了个赡养父母的三条协议,两个弟弟每人负担老人口粮小麦500斤,玉米100斤,油5斤,衣物等项由我负担:两个弟弟每月负担零花钱伍元,老人所需少量医疗费由我负担,住院后事等兄弟三人共同承担。我的名子下大概是父亲的手印。
三十年前弟弟搬到镇上安家。老宅子西屋墙角、东段院墙先后坍塌,母亲也已过世,父亲既不跟条件好的弟妹同住,又不随我来城里生活,我们都不解,一个87岁多病的老人孤零零的住在老宅的东屋不知图个啥?
前年我回老家,邻居王胜婶子告诉我,生前你父亲多次对人说,他在这里就是个家,我回来才有个扑守(依靠)。

李宗益、男,笔名静轩、山东济南人,现为:山东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诗词学会会员、济南市作家协会会员、山东普利诗书画联谊会副会长,文学作品散见于中央、省市济南日报、齐鲁晚报、人民日报海外版等报刊杂志,作品多次获奖。

投稿热线:13325115197(微信同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