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窑水丞
张 军
一对老木椅,中间搁一个老花架,花架上摆一盆文竹,对面是一张老书桌。笔筒、墨盒、镇尺、砚屏,一应俱全。风掠过,一册书翻开几页……此一番场景,犹如截取了旧时光里的某一个片段,让人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抬眼,与一只清中期哥窑水丞对望,心中陡然间生出无限感慨。岁月何其不公,两百年,人类与老物件相偕走过。在这其间多少人与事湮没于历史的长河中不现踪迹,而我眼前这件哥窑水丞却依然光灿如初。时间仿佛停滞在两百年前,在老瓷器身上,你仿佛难以找寻出时间的印迹,然而,如果凝目细察,还是能够发现时光遗漏下的蛛丝马迹。此刻,阳光透窗而入,老水丞熠熠生辉,柔和的光里弥散着几不可辨的七彩宝光,此一种神秘莫测的光辉,让见者无不为之倾倒、为之痴迷。
水丞,又作水中丞,文房雅器。世人常言笔墨纸砚为文房四宝,岂不知书房雅器众多。笔架、笔筒、水丞、砚滴、墨盒、臂搁、插屏,还有必不可少的熏香炉,莫不是古代文人书房必备之物,只不过它们出视的时代有早有晚。纵观历史,每一件新器物无不是因需而生。随着人们读写习惯不断改变,一种种新文具应运而生。需求衍生市场,市场促进研发,也正是基于人们不断追求、不断创新,时代才得以沿着正确方向走向更先进的文明。
窗外,一朵云拖着长长的尾巴施施然而过。它来自何方,又去往何处?如果随其回溯或前行,我又将到达哪里?是否,它来自另一个时空?假设,云来自两百年前,它一定见证了当初景德镇开窑的那一幕:伴随着窑工们一声声欢欣、懊丧、如愿以偿又或顿足捶胸的惊呼,盆、碗、瓶、盏、筒、缸、盂、琮……一件件新瓷器依次出窑,开启了它们或短或长的人世间里程。最后,这一窑的重器姗然登场,窑工小心翼翼的捧出一只匣钵,里面是外地一位客人专门订制的哥窑文房用具。
哥窑,肇始于宋,位列宋代五大名窑(汝、官、哥、钧、定)之一,以其“紫口铁足”、“金丝铁线”著称于世。金丝铁线是陶瓷烧造中的一种缺陷,由于胎和釉膨胀系数不同,出窑之后,釉裂开形成大小不一的开片。然而,这种工艺缺陷所造成的开片,被宋代文人追捧为一种另类的美,在他们推波助澜下,哥窑瓷器风靡天下。宋之后,元明清各代均有仿制,但却难以达到宋代哥窑的高度。宋代哥窑存世稀少,几不可见,我们今天能够看到的大多是清代仿制物件。有清一代,景德镇诸窑大量仿制哥窑瓷器,尤以雍正、乾隆两朝仿制器物为最佳。
我所收藏的正是一件清代乾隆时期的哥窑水丞。
举目窗外,长尾巴云已然消失在我的目力之外,又或者,它仍然游荡在我头顶苍穹之上,只不过变化成另外一种模样,凡俗如我辈,又如何看得透善于变幻的云仙子呢?亿万年间,有没有一朵相同的云一直游戈在我窗外澄澈而辽远的蓝天上呢?它见证了山川河流的诞生与变迁,见证了人类由蛮荒走向文明,它由商周汉唐一路迤逦而来,历史上的桩桩件件莫不尽收眼底。所以,这朵云见过两百年前景德镇开窑的那一幕,也知晓我眼前这件哥窑水丞的前世今生。
所思所想仅是假设,没有人勘破其中奥秘。其实,又何必煞费苦心追察一件瓷器的身世呢?历史的细节本就藏在迷雾之中,我又何必追根溯源、抽丝剥茧呢?然而,还是有疑问不由自主的涌上心头。哥窑水丞出自景德镇哪一家窑口?谁人捏塑成型?谁人守炉烧造?是哪个家族一代代传承至今?数代人精心收藏佳物,又何以流落市肆?一连串的问题谁来作答?水丞无语,老物不言,此时,只有一阵阵风翻开了业已发黄的册页……

二十年收藏不辍,老物件集于一堂。多年来养成一种习惯,每置一物必探其出处,并撰写一个与之对应的小故事。今日面对清代哥窑水丞,不免难改积习,我在脑海里构思着、酝酿着,试图写下一段让自己满意的情节。其实,若论起讲故事,古玩店老板乃是不折不扣的行家里手。店里博古架上每一件物品,他们无不能编造一个离奇古怪、引人入胜的故事。设若他们改行写小说,必定让普天下写作者心悦诚服、甘拜下风。
“水丞出自城东李家”古玩店老板一脸神秘,他双手紧紧捧住水丞,仿佛他手中捧的并非一件寻常老瓷器,而是世人难觅的稀世珍宝:“李家祖上中过进士,官至一方大员,如此家族出来的物件,绝对是珍品。况且水丞乃文玩之物,向来倍受藏家青睐,你今日得见此物,也是有缘”。
故事或许有假,但眼前老瓷器开片自然、包浆厚重,绝对是一件难得之佳品。历两百年岁月,我与哥窑水丞有缘今世相见,又岂有不收入囊中之理。
面对一堂老物件,我又陷入另一个问题的思索。多年之后,当我辞世,后人会如我一样现惜这些老物件吗?他们知悉每一个老物件背后不为人知的故事吗?他们会不会弃之如敝屣呢?如此设想,不由冷汗涔涔,如此来看,收藏之目的,不应唯物件本身价值,而是挖掘其背后承载的历史与文化,一代又一代人接力传承下去,我们人类的历史才得以永远延续。
在这世间,还有比传承文化更有意义的事情吗?
投稿:13325115197(微信同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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