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莫言血地文学的共和国
李恒昌

著名作家张炜曾有一篇诗作,题目是《从诗经出发》。诗中写道:
从诗经出发
除了民歌什么也不怕
风雅颂,好大的风
从古九州吹遍天涯
这首诗,写出了中国作家诗人共同的文学滥觞,或者说共同的文学故乡——一个叫作“诗经”的“地方”或“村庄”。我们从那里出发,走过山川,走过大地,走过时光,不断走向远方,走向海角天涯。
历史上那些取得重要成就的作家,除了“诗经”这一共同的文学故乡,大多数都有自己的文学故乡。屈原的文学故乡在秭归山乡,李白的文学故乡在月亮之上,苏轼的文学故乡在赤壁战场,鲁迅的文学故乡在绍兴水乡,陈忠实的文学故乡在白鹿原上,对于作家莫言来说,他的文学故乡是一个既普通又神奇的地方——齐鲁大地的高密东北乡。
2020年盛夏时节,中央广播电视总台CCTV9频道专门推出了一个被称为“神仙纪录片”的《文学的故乡》专题节目,全面介绍了以莫言为代表的当代几位著名作家的文学故乡,从雪域高原到冰雪北国,从陕北大地到齐鲁乡野,从延津世界到苏北水乡,既是一次生动再现,也是一次寻根溯源,引发了文坛乃至整个社会的关注,让人们看到文学的故乡对于一个作家是如此重要。
莫言自己曾说,故乡对于一个作家是至关重要的,即便是一个城市出生的作家,也有自己的故乡。对于像他这样的成长经历或写作类型的作家,故乡在生活和创作历史所占的位置更加重要。在他的心目中,故乡是一块“血地”,是他生命和文学的“血地”。
因着莫言在其作品中写了很多有关高密东北乡的故事,很多人便以为莫言老家的名字就是高密东北乡。其实,高密东北乡只是一个文学的概念,不是一个自然地理概念;是作家精神的故乡,不是物质形态上的出生地或居所。莫言所写的高密东北乡是经过“化学化”的故乡,他的出生地实际上是高密大栏乡,东北乡并不是他真正的故乡,而是他穷毕生精力构建的一个“文学的共和国”,亦即文学的王国。从某种意义上讲,高密大栏乡是高密东北乡的原型或模特,是作者以其为基本原型“杂取种种乡”重新塑造的一个“文学的故乡”。之所以说它是一个既普通又神奇的地方是因为:
在这里,有一种大地叫苍茫。
在这里,有一种生命叫高粱。
在这里,有一种民风叫粗犷。
在这里,有一种戏曲叫茂腔。
在这里,有无数传奇的故事已经发生或正在生发。
这里是生他养他的地方。他出生的乡村,是他梦境开始的地方,也是他儿时的立锥之地。莫言从出生到当兵二十一年的时光,一直生活在这里。在这里,他度过了人生最单纯,也最苦难的岁月。在这里,他咀嚼饥饿,咀嚼生命的苦涩,顽强而又执拗地生长。正是这无边的苦难,铸就了他生命的辉煌。
这里是培育他文学兴趣的地方。在这里,他从老人们讲述的各种各样的故事中汲取精神营养,以独有的眼光观察人生思考社会,依靠一颗浪漫之心和好奇之心,对文学产生了浓厚而永恒的兴趣。因此所,故乡不仅是他生命的原点和人生的出发点,也是 他文学的出发点。
这里永远是他魂牵梦绕的地方。自从当兵之后,他便辗转祖国各地,从边疆到都城,从部队到机关,甚至出访过世界很多国家,足迹遍布五湖四海,然而,他始终念念不忘的只有他的故乡。
莫言小时候的故乡,是非常荒凉的;他青少年时期的生活,也是极其困苦的。他曾经很长时间,对家乡抱着“逃离”心态的。但是,当他真正离开故乡之后,才意识到只有摆脱了故乡才能更好地认识故乡。
荷尔德林说,诗人的天职是还乡。陆游说,位卑未敢忘忧国。对于莫言来说,他作为作家的天职就是还乡,他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敢忘记经营他“文学的王国”。
莫言从事文学创作四十年,几乎一直坚持写故乡,写高密东北乡。他一开始学创作时写故乡,学有所成依然写故乡,功成名就还是写故乡;身在故乡写故乡,投身军营写故乡,转业之后依然如故写故乡。早在一九八四年,他创作《白狗秋千架》时,第一次提出了“高密东北乡”这个概念,就像打开了他创作的闸门,关于故乡的记忆、生活和体验开始被激活,此后关于故乡的小说便接二连三地诞生了。他文学创作的背景,除了军营,绝大多数是高密东北乡。即便是写军营生活,写其他生活,也总是以高密东北乡为牵引。故乡就像牵着风筝的那只手,始终牵引着他那颗在文学世界里自由翱翔的心。尽管他写的不是故乡,不是高密东北乡的地理环境,但依靠的依然是故乡的那些记忆和体验。
分析莫言的创作成果,他那些最充满天赋、激情和灵感的作品,几乎都与故乡有关。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透明的红萝卜》《红高粱家族》《红蝗》《丰乳肥臀》等。
经过几十年的苦心经营,莫言在当代文坛建起了一个真正的“文学共和国”——高密东北乡文学王国。这个王国,一如鲁迅先生笔下的“鲁镇世界”。在这个王国里,有伟大的土地,伟大的人民,伟大的母亲,伟大的生命,伟大的悲悯,当然也有卑微之人,也有地痞流氓,也有生活的困顿,人性的残忍——虽然,这个文学的王国不属于莫言一个人,而是属于这个时代,属于整个社会,但是毫无疑问,他是这个王国真正的主人,是名副其实的缔造者和国王。
从某种角度讲,莫言构建的文学故乡的“王国”,是“天下粮仓”,也是大地上的“粮仓”。这里主要生产和存储精神的食粮,或者说它本身就是巨大的精神食粮。这精神食粮的品牌应该叫“血粮”。因为,它是故乡“血地”上生产的食粮,它是战火映红或鲜血染红的食粮,是母亲“反刍”带着血丝的食粮,是包含着莫言热血、辛劳、激情和泪水的食粮。
莫言执着于文学“建国”,与他的童年经历有关。故乡童年的经历,为他的文学创作打下了深深的烙印。对于一个作家来说,饥饿和孤独是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也是一笔宝贵的创作财富。这两笔财富,童年时代的莫言一样也不缺。他在故乡度过了最艰难最孤独的岁月。食物极度短缺时代,他饱尝挨饿的滋味。他“每天想的就是食物和如何才能搞到食物”,“就像一条饥饿的小狗,在村子里的大街小巷嗅来嗅去”。那时候,食物是最重要的事情,什么光荣、事业、理想、爱情,都是吃饱肚子之后才敢想的事情。
莫言执着于文学“建国”,与他根深蒂固的人生观、价值观和文学观有关,是他人生和文学取舍的结果。德国著名诗人席勒在《大地的瓜分》中曾写道:宙斯说,把世界领去吧。于是,农夫、贵族、商人和国王,纷纷领走了谷物、森林、仓库和权力。之后,来了一位诗人,但已经无任何东西可领。宙斯问诗人,大地瓜分时,你在何处?诗人回答说,我在你的身边,我的眼睛凝视着你的面庞,我的耳朵倾听你的天籁之声,请原谅我的心灵,被你的天光迷住,竟然忘记了凡尘——从某种意义上讲,莫言就是这样一个被“天光迷住”的人。
莫言对故乡的书写,既是一种坚持和守望,同时还是一种超越。从某种意义上讲,故乡既是作家的精神滥觞,也是一种认知和经历上的制约。莫言不断地克服这种制约和限度,把故乡置于更广阔的天地里来观察来重塑来新建。看起来,他写的是高密东北乡这块“弹丸之地”“邮票大小”地方发生的事情,实际上他把天南海北发生的凡是对他有用的事件全部拿到了高密东北乡。他虽然写的是故乡,但是反映的却是整个中国的所有故乡。他虽然写的是故乡的历史变迁,但反映的却是整个中国农村社会的历史和变迁。可以说,高密东北乡就是中国;高密东北乡的历史,就是中国的历史。从乡村出发,坚持写高密东北乡,坚持写乡村中国。这就是莫言。放眼当代文坛,还没有一个人对故乡如此执着地坚持和守望。
莫言对于文学王国的构建,最初始于自发,始于他的浓得化不开的“故乡情结”,是福克纳的人生经历,让他变得更加自觉更加主动,成为一种“独立建国”的追求。他曾在《说说福克纳老头》一文中说:“福克纳不断地写他家乡的那块邮票大小的地方,终于创造出一块自己的天地。我立刻感到受到了巨大的鼓舞,跳起来,在房子里转圈,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即也去创造一块属于我自己的新天地。”实际上,那时候,他已经开始开辟属于自己的新天地,只是没有那么强烈的责任意识而已。从那以后,他立即明白了应该高举“高密东北乡”这面大旗,把那里的土地、河流、树木、庄稼、花鸟虫鱼、痴男浪女、地痞流氓、刁民泼妇、英雄好汉——统统写进了自己的小说里,创建一个文学的共和国。他说:“当然我就是这个共和国的开国皇帝,这里的一切都由我来主宰。”“没有福克纳,我也会写我的高密东北乡,这是必然的归宿,福克纳更坚定了我的信念。”这应该说是一种从自发到自觉的重大转变。
莫言自己说,创建这样一个文学共和国当然用笔,用语言,用超人的智慧,当然还要靠运气。好运气甚至比天才更重要。我们说,莫言的经验告诉我们,要建立属于自己的文学共和国,一方面不能忘记开掘自己文学的滥觞,那是文学真正的根据、根本和源泉;另一方面,还必须具有强烈的责任意识,那既是实现目标的强大内驱,也是最强大的精神助力。
(此文摘编自《大地上的血粮:莫言创作评传》,题目为编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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