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家在山河间作者:孙宏恩
▲作者简介:孙宏恩,女,60后,临猗孙吉人,从教30多年,好读书,业余以码字为乐,不想成名,纯属爱好。

一日下厨,色香味俱佳的西红柿炒蛋装盘后,掂起炒锅在水龙头下一阵冲洗,哗哗的水声牵惹着我的思绪,回到了从前。
儿时生活清苦,“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印在我脑海中的除了文字,还有艰辛的生活场景。“半丝半缕”就挂在廊檐下奶奶的织布机上,那样清晰地“累寸不已”,一件粗布衣服要耗费多少人力,真的是物力维艰啊!
记得还是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一天晚上,我正趴在炕头的油灯下写作业,生产队里的一个人送来了年终决算的单子,奶奶把单子递给我,我很认真地读到:“绿豆,没有;豌豆,没有;黄豆,没有;粉条,没有——”一旁的哥哥早就不耐烦了,一把夺了过去,浏览之后说:“一人斤半油,30斤玉米,120斤麦,咱家是短款户!”
我们村是个大村子,一共有12个生产队,我们第八生产队的社员中间有句顺口溜:“修地争上游,开会不落后。除了粮棉油,样样都带头。”产量上不去,打不下粮,交完公粮,集体留下种子、提留,年终分红,社员们总是怨气冲天。粮食没有保证,人是要挨饿的,这是再朴素不过的道理了。其他生产队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全村都缺粮。油,更稀缺。一家人守着队里分的几斤油,一点一滴都不敢马虎,因为逢年过节要待客,亲戚间有个红白喜事要炸油饼,都离不开金贵的油,“春雨贵如油”用油比难得的春雨,可见油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省,是生活的主题,关上门在家吃糠咽菜,也不怕人笑话,于是日子过得就剩一把盐了。

奶奶的饭做得好,一到麦收时节,总要在生产队里的农忙食堂忙一阵子。在家里,奶奶也是变着花样粗粮细做,粗茶淡饭也要让我们吃饱,偶尔也会改善生活,就是在瓦瓮子底小心翼翼挖出面粉,做顿擀面条。擀面条就要炒葱花,小小的油勺,不多的葱丝,在熏黑的灶膛里一番炒作,屋子里便弥漫着油爆葱的香味儿。一旁的我吸溜吸溜地,嗅觉像长了腿一般四下搜求,不想错过一丝香味。这时奶奶就会笑着说:“馋猫鼻子长,干闻不能尝。”等到奶奶把葱花、盐、醋一起调进一个准备盛面条的大瓦盆后,就手掐一块软馍,把粘在油勺壁上的一点葱花仔仔细细擦个遍,我站在旁边静静等着,哥哥们是不屑于跟我争吃的,那粘着葱花透着油香的馍块是属于我一个人的美味,勺底馍曾经是那样深刻地滋润了我饥肠辘辘的苦涩童年。
苦日子总是那么漫长我总也长不大。我常常问奶奶什么时候吃面条,奶奶并不知道我惦记着的是勺底馍,只是一边忙一边说:“蒸着省,擀着费(方言读xi),煎馍吃得卖了地。这几天不擀面了,过日子就要细水长流。”我听了失望极了。
威风八面的生产队长终于成了霜打的茄子,包产到户,用不着他打钟、派活、数落人了,大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舍得施肥,舍得下功夫精耕细作,麦子有了好收成,我们再也不为粮食发愁了,有一年我们家种了大片油葵,油葵花开的时候,我们就憧憬着辣椒烹油的好日子。终于等到油葵收获、晾晒、榨油的时候了,那天晚上,大哥领着我先去排队,油坊里挤满了人,轮到我们了,我踮着脚跟目送大哥进了作坊,不一会儿,就见大哥挑着满满两大桶油走了出来,我拎起装油葵的袋子跟着往回走,一阵阵的油香扑鼻而来。大哥大声说,油温很高,小心溅到身上,叫我离他远一点。回到家,奶奶切了馍片,搓干净上面的馍花,就在满满的油桶里给我们炸了油馍片,我们吃着油馍片,脸上洋溢的是富足带来的微笑。
家家粮满囤,油满缸,日子越过越红火。一入腊月,就联络左邻右舍准备炸麻花过大年。我们家耗费了五十多斤白面,十来斤油,炸的麻花收拾了两个装电视机的大纸箱子,过年待客,外加给亲戚们拿,剩下的麻花一直吃到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
尽管有粮有油,日子殷实,奶奶炒完菜依然要把油勺仔仔细细擦过,我也习惯守在奶奶身边等着吃勺底馍。后来,新婚的大嫂做饭,尽管小油勺换成了大炒瓢,照例,也留勺底馍给我。其实,那时的勺底馍已不再是蘸着 星星点点葱花的馍块了,大嫂留一半菜在瓢里,以满足我的嗜好,炒瓢总被我擦得干净利落。再后来,勺底馍被呀呀学语的侄女抢走了。如今每每谈起,勺底馍还是我们姑侄俩说不完的话题。
吃的问题解决之后,在穿衣方面,人们也有了更高的要求,我也抵挡不住诱惑。记得那时我月薪两千,就咬咬牙花了三千元钱买了一件心仪的大衣。过年回家,被母亲看到了,以她在供销社销售了一辈子布匹的经验,问:“这大衣花了几百元?”我心虚了,其实我也为自己不顾实际寅吃卯粮的做派后悔了,不敢说实话,伸出食指弯了弯,算作回答。显然,于母亲而言,900元买一件衣服是一种罪过:“过日子还能这样拍钹擂鼓?”我辩解道:“现在的社会就要能挣会花……”话没说完,就被一旁的父亲打断了:“要开源节流,耕三余一的储备思想什么时候都不过时,诸葛亮是怎么说的?俭以养德啊。”父亲说话,我服。父亲在外工作四十多年,从来都是一副老农打扮,单位发了制服,非工作时间父亲舍不得穿。父亲经常会把他不高的工资收入周济了比我们更需要的人,甚至在大冬天把棉裤送了人,自己冻着回到家。连单位的一本稿纸都没有往家里拿过,他的干部身份也从没有给我们带来过丝毫的优越感,但他一直是我心目中的权威人物,是我效法的榜样。况且还搬出诸葛亮来教育我,我们孙吉村方圆几十里的人们敬畏诸葛亮由来已久,小孩子往地上掉个馍渣渣,大人们都会说:“糟蹋粮食小心诸葛亮要捏鼻子的。”后来每每穿上那件大衣,我打心底里感到一种不安。
自十八大以来,全社会制止餐饮浪费行为,切实培养节约习惯的号召已渐入人心。在当前这个受疫情影响的特殊时期,勤俭节约的风尚已蔚然兴起。
我脑海中浮现出了我们学校的餐厅文化墙,主题是“粮食,是父母风干的汗珠”,案台上待洗的“光”盘码得整整齐齐的,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正在发扬光大,下一代人在财富的拥抱中,依然能够做到戒奢以俭,保持清醒的头脑居安思危,这是国之幸、家之幸啊。
文/孙宏恩
责编:张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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